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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思敏將蘋果啃去一半,開口說話如吳阿迪所想,嗓音深厚卻語調藹然,也微微喑啞:“我們也不占理,沒有就別賠了,就麻煩你們以后能不能晚點吊嗓子?真挺吵的。”
吳阿迪日后迷惑了很久,像他這樣的人,怎么能做老大呢?夢里好一場回憶,紛亂又滿當,吳啟夢被驚醒,重活一遭般覺得無比疲勞。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撈開一臉長發,頸子背上汗涔涔的。他摸出枕頭下的小手機,瞇眼一看屏,夜半三點,零五年陽歷二月。
涂文這陣兒很滿意柳亞東,夸他上道很快。
柳亞東其實說不上多上道,至多算話少肯聽吩咐,捎帶手又幫涂文省了點煩憂。那事兒過后,論功行賞,涂文五千,老賈四千,他和蘭舟一人兩千,都是給的現鈔。嶄新一疊紅毛子掖在區政府的信封套子里,正面工工整整寫了各自的姓名,不說是打手分紅,還以為是編制內發年終。
順帶的,邵錦泉還給三個人辦好了身份證。他說:“知道你兩個沒滿十八,都改成成年的,幾月幾號生,自己知道就行。”
柳亞東摸著那塑封卡片的棱角,看那張寸照,看變換著金屬光澤的水印花紋,莫名覺得驚懼。他一張影像也沒給過邵錦泉,但卡片上卻完完全全,就是自己。
涂文中間透露了邵錦泉管轄的其余資產,滲進各處。素水縣西的萬家歡連鎖超市、富林陜甘美食城、魚得水快捷賓館,到縣東的摩爾迪廳、億發小額放貸公司、浩然書畫行等等。乃至半縣之大的出租運管長途運輸。涂文騎著他大摩,帶柳亞東挨個兒轉了一遭,為熟悉熟悉。他說你最好搞明白,我們這行,盤根錯節,誰都不可能只守著一條命脈,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柳亞東沒忍住,問他:“泉哥是老板?”
“那還真不是。”涂文笑,“我們是打工的,泉哥是高級打工的,頭上也還一個呢。”指指天。
柳亞東沒繼續問,涂文自己賊兮兮說:“衡源地產聽說么?文琦,文老板。”
“文琦”按說不可能是真名,多清雋啊,多文啊,聽著哪兒他媽像黑社會?但大隱藏人海,派出所里調出來檔案,文琦非但是真名,本人更清清白白,無一筆前科。
他當年是南方藝專才情斐然的落拓子,時代不好,畢業就地參軍,中越老山戰爭不久后打響,他就隨部開拔至前線,入編44軍沖鋒陷陣,髖骨中彈,立過個人三等功。退居后方,他副連級退伍,寂寂無名幾年后時逢中國1987,地產進入商業化節點,摧枯拉朽式躍進,迎來黃金十年。他豁膽去海南淘金,分到中國地產第一筆紅利。再后來雖沉浮起落,但穩扎穩打,由小及大,如今已是身價不菲。
但之一背后總是之二,履歷背面看是白頁,實則是戲法里的姜黃遇堿,需一點手段才顯影。
九十年代是地產泡沫初期,海南泡沫最先破裂,九成地產公司關門大吉,“天涯海角爛尾樓”,文琦那陣兒,是風光過后的大敗虧輸。他幾次三番想,我扎海里立刻死掉,原先榮光也許還剩下丁點兒。但置諸死地而后生,人性之瞬息萬變,也是不可想的。一個喘息得以翻身,傻逼才再老實。他為再不身陷囹圄,自此涉黑沾白,豢養心腹,吊線操控,更為人做起白手套。
舍間聲響,柳亞東來了以后,一耳朵兩耳朵聽說過。
“大佛露臉才說明這事兒大了。”涂文笑哈哈,完了又鬼祟地說:“離得越遠你越安全,曉得吧?過年咱們搞酒會,你就能見著了。”
涂文是按季來收美食城的“稅”,貼著陰歷年根,臺上臺下的賬,該了的要了。這活兒按說應該是吳啟夢的,但他上回和付文強手下的楊偉鬧了沖突。
楊偉音同“陽痿”,很一股不詳的宿命感,坊間只喊他“老偉子”。付文強那一頭類似家族企業,手下大多沾親帶故,老偉子算起來比“老板”更虛長一輩,是他小舅,他猖狂跋扈一點,也不費解。
楊偉那次喝了七分滿,吳啟夢的一身紅裙燎了他醉眼,他過去扳他,一看正面發覺是個男人,反倒膛火更旺。他帶了個小弟鉗住吳啟夢進公廁里,要查他腿間是不是也兩副配件。厲思敏追隨邵錦泉,吳啟夢追隨厲思敏,三四年辰光的摸爬滾打,不可能一點拳腳不會。但打得過一個,打不過屁股后頭揣刀的一雙。吳啟夢狼藉一身地回來交賬,被厲思敏喋喋地追問,不肯說。晚上廁所鬧動靜,厲思敏披起衣服,去隔間踹門,看他臉色慘白地坐在馬桶上,手上是血,地上也斑斑點點。瓷磚上橫躺只锃亮的汽水瓶,瓶身黏著縷縷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