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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自強原地釘住,喉結艱澀升降,臉又漲出了絳紅色。好事兒的人回頭起哄,意在驚動武教來,又一想到自己也免不了受牽連,立馬禁聲,踏踏地跟上大部隊。柳亞東也停了,去扯羅但海結了條汗垢的棉毛衫領,用力將他從地上提起,像輕易拔起根蘿卜。凍得快找不著嘴了,他哈著熱汽說:“還賴地上干嘛?別坐等死了。”死是指被老廣罰死。
柳亞東認識羅海,比認識蘭舟胡自強要早。
武校里百號人,拎出來數數,真為淬成枚武星的沒幾個。什么世道了靠拳腳?現如今靠文憑。是文憑學不來一紙,順次來的龍虎。
一撥是不服管教的小阿飛。煙酒網吧,逃學斗毆,九年義務制教育管不了,煩請娘老子領走。可領回家橫不能圈著啊?送武校。圖個強身健體,學出來大不了扔部隊,都是不服就挨打,總歸會老實起來。這情況一點兒不特殊,龍虎里比比皆是。一撥是留守的,往城市里讀書阻著鐵壁銅墻。龍虎既算全托又無門檻,文化課也教,爹媽不巴望子女成才,能湊活識幾個大字,成人就行。
羅海算其二。他父母在東南沿海倒騰手機配件,錢不少賺,但關系奇差,無一日不摔打得雞鳴狗吠。羅海都服了,說:哎,送我來這的一路上還打呢!我媽一個手提包就掄我爸頭上了,我爸蹬她,豬腦子,方向盤打歪了,小車子直直沖機床廠門口那大水溝就去了,腳還踩著油門不壓剎,結果又從溝里牛逼哄哄地嗡給沖上了岸了。我靠前窗爛稀把我媽手都劃了,我小妹覺著好玩兒呢還,抱懷里還直咯咯樂的。
這事添油加醋,他逢人就說一遍,用以討好人。結果搞得人人知道他姓羅的一家純種傻逼不摻水,養他個肥頭肥腦兒子呢,手腳還臟。
羅海原先好偷,跟有職業追求的蟊賊還不一樣,他頑固地只拿不叫人太過著緊的小物件。誰的一個富光保溫杯,誰私藏著點煙的鋼輪火機,誰一雙簇新的勾牌棉襪。芝麻綠豆不打眼,腋下一挾就走。可惜作惡也是要天資的,羅海不具備,又受身材拖累,時常被逮現行。逮著了也不強詞奪理,一律立即交還,伏低求饒。要么被放過,要么挨頓小打,再不滅火,羅海就賠些小錢。逾半年,他就口風瘟臭,人人鄙視。
那次不開眼,偷了朱文龍的一只進口電子表,被人“點炮”。
朱文龍是跋扈慣了的,傳武班組里他喚雨呼風,活像個養小弟的地頭蛇。地頭蛇之必修——抓一切時機“立威”。武校備建時,趁地皮便宜多圈了白水洼的一塊地,孝悌樓以南,荒僻殘垣前,留有間六十年代運動遭拆解一半的廢棄宗祠。有人在堂拐挖出過幾個黑陶坯的圓罐,兩掌一捧的打小,打算偷摸捎回寢做復古款的尿盂,沒成想摔破了一個,迸濺出許多灰白的渣滓。誰進過縣殯儀館的火化間,嚇得上牙磕破舌,結巴著說我操,骨灰,這他媽就是些骨灰壇。后來試膽、私斗、偷抽煙、情啊愛,好戲都在這里演。摔跤班武教孫志鳴跟生活老師楊露搞不正當男女關系,熱汗泱背,雨打芭蕉,當初就這兒被學生撞了個正著。
羅海被蔥皮繩捆著,狀如牲架上待宰的牲口。朱文龍是刀眉,既高也不丑,蜜糖色的頸子上掛枚水嘟嘟的玉豆莢,化纖的麻袋校褲他要折起兩褶露著腳脖子穿。他手邊兩個“小弟”,戲劇性的一胖一瘦。半間祠堂懸著破匾,涼風亂竄,朱文龍轉著一根枸橘枝子,一腳當胸賞給羅海,說:“媽的死肥豬,跪!”羅海梆當就雙膝貼地。朱文龍連枝帶葉地抽上去,武教掄白蠟棍的姿勢他學了八成。羅海吃痛一瑟縮,閉著眼躬身搖頭。“快點磕頭!磕頭給老大認錯!”胖的那個小弟開腔出損招,朱文龍橫過去一腳,踢上羅海腮幫說,磕,響點兒。
朱文龍其實膽子不算肥,龍虎里結群斗毆,磚頭鐵棍鋼絲鎖是常用械,敢夾帶裁紙刀的也有,但通常極見分寸的只在非要害部位劃拉不捅。都防著真渾進了少管所,牢飯不是隨便吃的。校務當年開大會叮嚀:發現斗毆我校必將予以開除處分!扯他的蛋。
揍羅海那會兒,柳亞東在。別寢攛掇的炸金花,他一把摸了副同花順,贏到半包床墊下掖扁受潮的黃金葉。月色布得密實,疏星欲落,他一人坐祠堂重砌又塌的半堵殘墻上,鋪蓋著瑩光,一根緊著一根地抽光了。抽得口干舌燥,心里卻他媽空敞敞的。
下跪磕頭到拳打腳踢,柳亞東全頭全尾地聽完,沒吱一聲沒笑一下。一是他知道永遠別在武校挑戰和自己旗鼓相當的人,因為都在衡量實力,或贏或輸,但凡出頭就很難不結梁子。二是原先他聽過一個梳油頭的實業家做下鄉報告,他說為人,永遠不要在利益共同圈外出手。具體的搞不懂,潦草聽意思,是說不該管的別管,管也別瞎管。
偃旗息鼓,羅海碎了截前磨牙,抱著肚子一啐,濺在地上五朵紅梅。
“起得來嗎還?”柳亞東蹦下殘墻,揪了把酢漿草折下根莖嚼酸汁兒,腳尖碰他,問:“骨頭斷沒斷?斷了就我背你。”
羅海被避開了頭臉打,肩周到脛骨卻被蹂踐的絲毫不落,渾身漾著余痛。他艱澀地昂頭,瞥了眼柳亞東,認得這人武場踢腳靶的剛狠。他唔唔著摸著左胳膊,柳亞東蹲下去觸那兒,輕一掰弄,激出他一嗓子變調嗷嚎。“折了,八成。”柳亞東支起他水泥袋似的上身,拍拍他肉嘰嘰的胖臉,問:“扶你上診室吧。你是傳武的?”
動了石膏跌打藥,校醫慣例要連名帶姓將情況報備校務。羅海挨搓,不能,更不敢掉朱文龍的槍花,那人要受學校批評,轉臉兒就能斂劃人廢了自己。所以識時務,扒瞎話:我絆著檻了摔的。學校不信,也可以信,羅海季末遞交的轉隊申請,也就不多為難地批準了。
龍虎浴堂得掐著表洗,攏共那么些定量的燙水,慢者則無。以致于拳腳練的勤的,還不如拎個洗腚/眼的破盆早早門口侯著的。柳亞東趕晚淋掉一身酸汗,凍得打顫。肥皂沫子沒揩呢,蝴蝶骨遭人軟乎乎地一撓。他兩指蘸水順眼縫一抿,扭頭睜開眼,見顛著一身白肉的羅海左手裹著塑膠布,右手套枚綠澡巾。他露牙笑,自來熟地:“東哥,亞東哥.......那什么,我、我給你搓澡吧,我跟你劃拉到一寢了!”
羅海識時務之進階:曉得靠樹。柳亞東輕易不交心,也不憚背后黏著人。他交了手牌取小卡,一撣眼,見跟著的羅海揣了失物招領處的一罐洗頭膏就想走。柳亞東算服了,心里直想樂,嘴上又漫不經心地問:“你他娘的手里有蘚吧?還偷?你告訴我下回還想斷哪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