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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的紅色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蒼白。燈光下,離的近,能看清她臉頰旁如嬰孩兒般細細的絨毛。她毛發都很細,眉毛干干凈凈的順勢生長,睫毛濃密纖長亦干干凈凈的,根根分明。
他伸手撿開一縷落在她額側的頭發,她睫毛輕輕一顫后,又安安穩穩的了。
林恩筱的感冒因在林子里那一遭又加重,高燒加上受驚,這一覺她睡的很長,醒來已經是半夜。病房里安安靜靜的,留著一盞夜燈,她看見手上的留置針頭,眉毛輕輕一皺,感受到了那一處的痛感。她抬眼,身旁,側睡著一個人。
他身上穿著寬松的淺色衣褲睡在床沿,呼吸均勻。
徹底糊涂前的記憶回籠,她知道自己經歷過了什么才到了這一處,她記得他背著她在冰天雪地里行走。
從江城出發,她不辭而別,是因為不知如何面對。
她的一縷頭發從枕頭上垂在他的呼吸下,它隨著他呼吸的節奏在輕輕的晃動。林恩筱的目光在他臉上流轉。
再熟悉不過的面孔,他的臉在這樣的距離上她一寸寸的描摹過無數次。
她眉間布上了些許愁色,她為什么會對他發火,為什么見著他就憤怒?因為她是忘了自己離開他的根本原因。
不是因為他太壞,不是因為他待她不好,也不是因為他總是不在。她離開是因為認清了他們倆人矛盾中的本質,他們的本質發生了沖突,她認清了這一點,就放棄了。
然而現在她竟將這一切都忘了,她總是忘掉最重要的這一條。
他頻頻出現,惹的她就失去了理智,他頻頻道歉,她就真以為他們走到離婚,是因為他,都是因為他的不是,她將陳芝麻爛谷子的抱怨都發泄到他的身上。
他的錯在哪?
他最大的錯誤只是他不那么需要她!
他錯在沒有生活,而她的生活里只有他。這便起了矛盾。
他們都錯了,他不該沒有生活。而她,不該在生活里只有他。
這才是他們生活中全部的沖突。
她在愛他的時候從未學會愛自己,是她自己丟掉了一切權利與尊嚴,又怪他無視她的權利與尊嚴。
他無大錯,她也不全對。
他在學著愛她,她也學會了除了愛他以外的更多可能。
她見識了那么多的生活,那些更有意義卻與愛情絕不會發生沖突的生活。
她在冥冥之中整理著這些結,這一刻大概是理清了罷。
林恩筱從床上撐起身子來,將被子挪出了一半,蓋在他的身上。
她躺下,與他面對著面,閉了眼睛。
病床不太寬,卻正好容下兩個人。
林恩筱對傅荀,還有愛,但不再是那種強烈、瘋狂、變態到可以不要自我的愛了。是平淡的,成熟的,沉穩的,是不必時時言說的。
愛,相濡以沫,白頭偕老。
而傅荀卻正好與林恩筱打了個顛倒。
結婚初,他承認接受這個年輕女孩做為他的妻子。他未嘗過愛,也不需要什么愛情,關系成了,他便愿意與其相濡以沫,白頭偕老,僅此而已。
而此時此刻,經受過一年多的相思折磨后,他強烈的想念,瘋狂的記掛,他對她,再不可能平靜以待。他從未經歷過愛情的心,像個初嘗愛情的愣頭青,他幼稚、莽撞,他想盡一切辦法,卻不知該如何才能討得對方的歡欣。
他從保持著體面淺淺的接近她,到放棄尊嚴乞求她的憐憫,再到理智全無,跪到她腳邊。他追著她的腳步早已沒有任何保留,無任何理智可言。他目的明確,他只要她,他恨不得時時將愛掛在嘴邊,他想要她知道他的心,那里裝著什么,不可或缺的是什么,絕不能少的是什么。
他當初看中的,不惜一切追求的,在他眼中變的暗淡無光,如果可以,他只想要拿出這一切將這個人再換回來。
她站在桌邊,勸他先吃飯,不然飯菜會涼。從把廚房弄的一塌糊涂,到制作出營養師配出的早餐,廚房越來越干凈,她勸他吃水果,勸他好好吃早餐,這是她的相濡以沫。所有人都在找他要答案,找他要交代,找他要成績,他可以收獲的溫暖僅來自于她。
而只因為那溫暖來的實在太便宜,便宜到他下意識中將她排到了一切目標之后,而到頭來一切都拿到了,他再回頭,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像個總算登上寶座的國王,他擁有了一切權力與財富,他站在至高點,他抱著不盡的金銀財寶,卻滿目蒼涼,他蒼老的像要隨時斃命。
他現在抓住每一個過往的行人,只想要討得一個讓時間倒退的法子,他就愿意將原來畢生所求的寶座雙手奉送。
*
清晨林恩筱已經不再發燒,體溫至多也只是在低燒的范圍內周旋。
燒退了人就清醒如常,低燒來了也就是頭痛四肢發軟。她咳嗽,但不再咳的撕心裂肺。
林恩筱坐在床頭,精神好轉,駱之辰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病房里只有他們倆人。
駱之辰朝林恩筱手里塞了一顆巧克力,林恩筱詫異的抬眼看他,駱之辰對她彎唇一笑,“我知道感冒不能吃,但是只要你喜歡我就給你。”
駱之辰收回自己的手,放在身前,垂了一下眼,又鄭重的抬起,看著林恩筱,“你喜歡你開心這個最重要,就算它于你不一定是好的。”駱之辰說著巧克力,但林恩筱莫名就知道他另有所指。
“駱之辰……”林恩筱要說什么,駱之辰打斷,“還有一件事通知你,咱們的嘗試關系就此結束。還有工作的事我也會盡快了結,攝像這種事玩玩就好,要做成工作就太無聊了。我坦白吧,本來就是沖著你去的,已經陪你待的夠久了,而且我現在已經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以前沒有看清的事實,你脾氣壞、你挑食、你太臭講究,身體也不好,也沒我原來以為的那么聰明,沒人照顧還會走丟,竟然有這么多的缺點,而且最重要的還有一點,我絕對接受不了你身后會永遠跟著個隱患,威脅我們的關系。”
駱之辰說完彎唇笑了一下,“看吧,我說過的,也許你并不那么適合我。”林恩筱一直沒說話,駱之辰也不讓她說話,自己胡亂的說了一通便起身告辭。
“你腳怎么啦?”林恩筱問打算離開病房的人。
駱之辰擺出一副詫異的表情垂臉看了一下腳上,他鞋子略略翹了翹,“新買的鞋子,不合腳。這個地方還是太落后,想買雙好一點的鞋子也沒有,不能久待,你好了也趕快回去。”駱之辰扭傷的腳還腫著,他極力掩飾,卻還是不能正常邁步。
不想林恩筱有任何的負擔,駱之辰在病房里編著鞋不合腳的謊言。病房外傅荀在走廊里來回踱步,他膝蓋有傷,剛去換了藥,回來就被人見縫插針了。
老何端正的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他讓這個小心眼兒的男人進去,他說他不是那種動不動就吃醋的沒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