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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往大山里走,聽著真是不錯,而到了地方,一切的美麗幻想都被現實掩蓋。當然沒有旅游區的層林盡染,落英繽紛。
樸素的大山,不太寬闊的鄉村小道,坡坡坎坎的土路,同事們都在打趣,他們的節目應該換個名稱,叫:“深入鄉村。”
坐了大半天的車,像是極度抑郁后的亢奮,大家都在說說笑笑,說些該的不該的在打趣,林恩筱很少發言,因為駱之辰!
他的存在,讓她十分的不自在。雖然他真就只是和別的同事一樣,與她只有正常的交流。
罷了。
馬可就住在學校里,一間窄小的房子就是他的家。
與第一次采訪不一同,林恩筱有了些實戰經驗,而受訪者又愿意配合。
“聽說您原來從不接受任何采訪,為什么現在愿意了。”林恩筱微笑著問,聲音清甜,笑容溫暖,有一種特殊的賞心悅目的親和力。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認識到教育對一個人的長遠影響。”40歲的男人,瘦高個,說話溫言細語,某些字還略帶點臺灣腔。不過他對她的親和力似乎毫不在乎。
他不太認真的看她,不是因為陌生、男女不便,更像是因為不重要,便不用重視。這種微妙,讓林恩筱有些受打擊。
馬可的身邊隨時都跟著一群小學生,學生們都不怕他,在他身旁纏來纏去,不像通常的學生有尊師重道的規矩。
他們拍攝馬可為學生上課,學校背后就有一片深深的松樹林,他的課堂不是每每都在教室進行,而時常會帶著學生進樹林。
實際上他在這個地方已經待了十多年,但因為貧窮,最后從他手上走出去的學生,沒有一個人是收獲了讓人側目的成就的,至今也有人以此對他進行抨擊。
“您對此是怎么回應的?”
“我沒有回應過這些。”馬可在回答,眼睛卻看著身旁的一個孩子,孩子將他手心掰開,仍了一只死掉的蟲子在他手上,幾個孩子哈哈大笑著在周圍鬧。
采訪的氛圍并不安靜,簡直吵吵嚷嚷,總是有孩子躥出來,對馬可搗亂,林恩筱甚至想對這些孩子說些嚴厲的話。
馬可卻笑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如果讓他們和我們一樣規矩,童年就沒有什么可歌訟的了。”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說起了他們的節目名稱來,說一開始因為這個名稱而不太想接受這次采訪,因為害怕以后會招來更多的非難。“但有人說你們電視臺影響力很大。”
他說希望這次的采訪能引起更多普通人的關注,雖然這種影響也不會很大,幾乎不會有人因此而對自己的教育常態作出調整,但至少會有更多人知道有這樣的一種說話存在,也許以后與他有相同想法的人會更多,這就是他的目的。
現在的社會缺少耐心,能認真看書的人越來越少,電視節目更為直接也更為有效。
他無奈的說。
拍攝進行了兩天,學校里有80%以上的孩子住校,山區來回路遠,住校是最好的選擇。他們的鏡頭不僅拍馬可,也拍孩子,在拍到孩子們的住宿環境時,林恩筱有些震驚,于她這個從小幾乎過著公主般生活長大的人。
校舍本身不錯,也挺干凈,但孩子們的個人物品被褥、衣物,床底下的鞋子真是林恩筱從未見過的破舊。
當他們將它們穿在身上時,這樣的破舊會因他們的好動、調皮而被掩蓋,而它們此刻靜靜的破舊在一處,讓人看了心情沉重。
馬可大概注意到了她表情里的微妙,“有很多東西不是會答題就能改變的。具備未來面對生活的勇氣和才能我覺得更實在。”
林恩筱轉頭,馬可溫和的看著她。她想這或許就是她問他沒能教出什么名人的答案罷。
兩天時間的采訪很順利,拍攝馬可的工作,拍攝他的生活,談他的理想和他理想中的教育。平時他除了愛看書,沒有什么喜好,閑暇時間全混在孩子中間,一下課,總是一大群孩子跟在他身后。
中午放學太陽很大,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連拖著拽的將馬可拖下山,扯的他身上單薄的t恤衫幾乎就要散架,卻沒有人認為不妥,所有人都在笑。
山下有條淺淺的溪水,他們都將鞋襪脫了下水。
攝像機跟著他們走。
一個孩子跟人玩鬧,沒站穩一屁股坐進了水里,站起來跳腳罵,罵完了帶著一屁股的水繼續玩耍,他們在只有淺淺一層水的地方搬開石頭找螃蟹,林恩筱問他不怕感冒嗎?
“感冒了會好啊。”她被很嫌棄的看了一眼。
林恩筱被懟的啞口無言。
在這兒沒有孩子拉著她要拍照,也沒有人盯著她看說認識她,甚至孩子們對她們這一大群人都不太好奇。因為他們真是有更為有趣的事可做。
一屁股水的那孩子膚色黝黑,有種異樣的成熟,他光腳在水里走的很嫻熟。他走開,林恩筱轉頭,看到駱之辰的攝像機對著她,紅燈亮著,她覺得應該對此說點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只是對著鏡子笑了笑。
她再轉回頭去,開始脫鞋脫襪,盡管她的行禮箱中并沒有足夠換洗的衣物。
腳踩下水,十月末,溪水冰涼,就算頭頂是大大的太陽,還是有些刺骨。她潔白如蔥段的腳趾蜷縮起來。
已經下水,無路可退,她攥緊著雙手,腳踩著硌肉的石頭,往水中走,沒有顧慮,冰涼刺激心臟,刺激的神經興奮,她踩過溪水,到了水最淺的地方,伸手下水,像他們一樣搬開石頭,不是每一個石頭下都有螃蟹,然而她第一次就中了,那螃蟹沒有藏身之處,迅速轉移。
“這邊這邊,她搬到了。”一個孩子在耳邊叫,一把將螃蟹抓了起來。
“我看看我看看,這么大!”
“她運氣好好哦。”
她算是真正融入了他們的世界。不過采訪也徹底結束了。
這次并沒有受到像上次一樣的熱烈歡送。
從反光鏡里,林恩筱能看到馬可高高的個子站在學校門口,孩子們在他身周打鬧,有個孩子跳上了他的背,他佝僂著順從著背上孩子的胡鬧。
離開前林恩筱承諾,會為學校里的每個孩子寄新衣物過來,卻被馬可一口拒絕了,拒絕的她臉色霎時泛白。
她幾乎瞬間讀懂了馬可的意思,因為他們并不需要一件衣服,一雙鞋子,除非她能每個月都寄,除非她有能力徹底的改變這里的每一個孩子,以及每一個孩子身后的家庭,否則那就是毫無意義的干擾。
林恩筱收回視線,她坐在副駕駛,心情沉重,因為無能為力。即便是節目播出,可以吸引大量的人捐款捐物,最后輸入這廣大的山區也只是杯水車薪,于實質無用,也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