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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含溪才發現這句話也可以理解為另一種截然相反的含義,是天意在作弄人,雖則含溪相信他當時只有一個意思。
含溪泣不成聲地說:“小女子蒙楚王世子垂愛,此恩此情,無以為報,今日一別,山長水遠,望世子多加珍重!”說罷,將扇子拋了過來。
可憐一代仙尊楚月璃在大風中并沒有接住這把扇子,巴巴地看著它被狂風卷到了遠方。
含溪的背影越來越小,再沒有回頭,少小夫妻怎堪相舍天涯獨步,付雨裳抓了抓他的肩膀,楚月璃拋下一把眼淚,隨付雨裳踉蹌而去。
目睇煙霄闊,心驚巖壁高,但見腳下山色花野雜,湍急一條水帶自古到今流不盡,崖壁清溪瀉琲簾,谷中虎嘯猿啼聲不絕。千里一座孤墳立在懸崖頂上,墳頭松云繚繞、鳥跡罕至。
楚月璃長跪于墳前,問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付雨裳道:“當時我與那八個人在定中斗法,千歲親自挎劍守關,你師父莫萬歆率領當時的潁王幾千兵馬與千歲的禁衛隊廝殺了七天七夜,后來所有的禁衛都死了只剩千歲一人,千歲把我藏到王府南角的藏經樓中,而后拔劍自刎。”
楚月璃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師父為什么要那么做?”
付雨裳輕咳著道:“當年你師父被尊奉為‘囸極’,出仕朝廷后三年無功反而多過,輿論壓力非常人所能忍,朝廷明著是為百姓除妖暗里卻在爭奪皇位,先帝駕崩傳位于十歲的太子,親王們都對皇位虎視眈眈,淮王在楚、潁王在漢、湘王在吳、洛王在許、瀏王在陳……免不了一場手足相殘。千歲封地在楚,府邸卻一直沒有搬出京師,用意甚為明顯,且聽說千歲主張道法治國無為而為,有志的仙師們紛紛來助他成事,我受紫微大國師之邀在京城協助降魔,幸遇千歲。而你師父在巨大的壓力下終是投靠了潁王。后來我等助千歲取代太子自立為淮帝,一念仁慈留了你師父一命,然區區天牢如何關得住他的五行遁術,不久潁王借著‘妖在宮、清君側’的名義造反,你師父便和八大宗師勾結起來助潁王叛亂。”
如今面對一抔黃土空談過往曲直,誰肯來傾聽,只有夙夜不斷的崖頂風沙安撫故人惆悵的亡魂,楚月璃心如刀絞,至哀無聲。
付雨裳走上前去用袖子拂去墓碑上的塵土:“什么妖,什么仙,雨裳已經不在乎那些‘名’了,千歲還在乎么?”石頭墓碑默默無言。
付雨裳笑了笑,摸摸上面的“淮”字,道:“大直若屈,大辯若訥。千歲回答得真是聰明啊。”
楚月璃不由得淚濕衫袖。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谷深三千尺,空寂無人,回聲悠遠。一棟陳舊的宅院中沒有明媚的色彩沒有精巧的浮雕,一切都那么堅實質樸沉斂厚重、四處彌散著淡淡的古木沉香。一盞孤燈在矮幾上綽綽搖晃,簾幃里鋪著一床粗布棉被。
付雨裳替他把窗扇合嚴,道:“谷中終年寒冷,夜晚尤其涼,你沒有蹬被子的習慣吧?”
楚月璃搖搖頭:“沒有。”
付雨裳笑道:“那就好。”
楚月璃見他已走到門口,又說:“謝謝你。”
付雨裳沒有回頭:“這里也不是長久棲身之所,我相信很快就會有人殺來的。”
楚月璃道:“對不起。”
“不過你隨時可以將我交給朝廷把自己摘清,我為你死死得其所,只是一樣,記得把我的骨灰與千歲合葬。”
楚月璃沒說什么。付雨裳走了。
楚月璃打開窗戶,此際,菊花谷底氣溫寒涼陰滯,方開四月之花,不禁令他想起了桃花島,含溪應是隨師姐們回去了吧,燭淚染萼,愁紅滿園,菊花谷相距桃花島遙遙數千里,楚月璃如何睡得著,遠處響起了依稀的古琴聲,是付雨裳坐在崖頂墓志前迎風而彈,月中白鷴影過,曠古凄涼。
突然一陣驟咳代替了琴聲,起初他心口上挨的那一掌并不要緊,只是隨后他在大雨里淋了一夜,染上風寒加重了傷勢,小南國又替血鳳接了一掌真氣,這就十分不妙了,及至后來在屋頂上與八宗斗法,動本傷元、難以回天。
楚月璃將一條雀翎披風披在他肩上,雙眼濕潤:“雨裳,我不要你死,你活下去好不好?”
付雨裳笑著點點頭,繼續彈琴,直至一曲終了都沒有再咳,最后卻吐了一口血。二月榆落,八月麥生,星辰欲變,人將奈何?轟轟烈烈的人物未必死得驚天動地。不過,能夠在最后的日子里和這個人在月下對坐而望,好似回到從前那般相戀相守的光景,已令付雨裳感到三生有幸、百世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