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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早已入夜,踏云仙峰沒有其他人,周圍幽靜非常,水波微蕩的水池上倒映著天上彎月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略微緊繃的氣氛又被段千鈺的輕笑打破,他也將自己懷里抱著的酒放到桌上,迫不及待就讓他開封。
酒香味濃烈卻又不刺鼻,是一種段千鈺不曾聞過的清甜香氣,讓他內心著實驚訝不已:“不愧是阿卿親自釀造的,只聞味道都讓我嘴饞。”
葉云卿沒有喝,而是先給段千鈺倒了一杯。見他舉杯就喝,忽然又一陣猛烈的咳,顯然是被酒中的烈度給嗆著了,絲毫不驚訝。
段千鈺眼眶微濕,有些咋舌:“……還真的,有點烈。”
豈止有一點,簡直是他喝過最烈的仙酒。可是這種烈卻不傷喉,只在入口的一瞬有那樣的感覺,很快又化作一股清甜在嘴里散開,最后滑過喉嚨口時,就變成了一種舒爽的絲滑與清甜。
葉云卿看了段千鈺一眼沒有回話,給自己倒了杯后輕抿一口,眼瞼顫了顫。
烈,怎能不烈呢?
攬月酒為釀酒仙表達自己愛意的一種方式,在釀制時傾心注入的皆是對贈送之人的情感。
情越深重,酒越濃烈。
段千鈺哄騙了葉云卿來喝酒,也確實是想與他談心,趁著談話讓他松懈后又給他灌了不少。
葉云卿酒量算不上差,但也只是普通罷了,遠不及他。加上這攬月酒的濃烈程度比他喝過的任何仙酒還要強,才沒幾杯,葉云卿的眼神就已經開始渙散了。
可是段千鈺卻突然不敢再深入探究他的眸光。
那樣的眼神忽然與噩夢中的那雙紅眸重疊,里面似是有無數哀傷,好像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那你恨我嗎?”已有七分醉的葉云卿忽然開口問道。
段千鈺過了半響,才反應過來他是又將話題拐回了最開始的時候。
“恨?”過了很久,他才輕聲反問。
他低笑了一聲,語氣中的情緒難以辨別:“是啊,怎么可能不恨呢?”
死一般的寂靜。
也許是因為受到酒的影響,段千鈺的情緒突然提了上來,沉聲道:“說實話,在你那一日頭也不回地直接離開,與仙殿解除關系時,我確實很生氣。”
葉云卿晃神之際,段千鈺的視線卻驀地撞入他眼底,眼中情緒復雜萬千不似作假:“葉云卿,我恨你怎能一聲不響,不顧我們二人之間的情誼,說墮魔就墮魔,直接將我們本該同歸的道路硬生生切作兩半。”
“我恨,你為何能夠如此狠心,將我們千百年來的相伴棄如流水,絲毫不顧慮我的心情,走得如此決絕。”
愛得那么狠的人突然說走就走,甚至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那樣的悲痛確實在最開始的時候曾經化作憤恨。可是在受到無數夢魘的纏擾后,他卻又明白過來,他只是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恨有多重,愛就有多濃。
段千鈺本以為若自己再見到葉云卿,可能對他情感會已經淡去,也可能會恨不得親手將他撕裂。
可是等葉云卿真的再一次出現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不曾放下過這個人。
葉云卿的思緒已經開始朦朧,甚至不需要段千鈺再動手,他都會以端正的姿態坐在那里,一下又一下,有規律地給自己灌入一杯又一杯的酒,將眼眶刺激得一片濕潤,波光粼粼。
段千鈺伸手將他鬢邊的頭發撩至頭后,帶著薄繭的溫熱掌心貼在他被風吹得有些冰涼的臉龐處:“阿卿,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當年為何要踏入魔道?”
葉云卿抬頭凝視著他,頭腦明明早已不再清醒,可心里還會因為段千鈺的回答而輕輕抽痛。
他緊抿著嘴,明明在這之前都有問必答的他,卻在這個問題上有著異常的倔強:“我不能說。”
痛苦的記憶,他一個人承擔足矣。
在葉云卿腦里不斷提醒著自己意識的,依然是這句話。
段千鈺雙目微怔,顯然沒想到葉云卿到了這個地步,依然還能死守著不說。
“為什么不能說?”段千鈺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的隱忍,像是在壓抑著什么情緒。
直至他感覺到指尖傳來濕潤感,再借著月光一看,發現無論遇到多大的痛苦都不曾哀嚎過一聲的葉云卿,眼角處竟滑落了一道淚痕。
葉云卿再次開口,聲音卻冷清異常:“我不能說。”
比起回答段千鈺,他更像是在不斷提醒著自己。
不能說,因為他不想看見他難過。
“……云卿,你咳,你想清楚了?你確定,確定要這么做?”
混亂的爭斗已歸入平息,獵獵寒風肆意吹刮。風雪中,老年人虛弱的聲音飄飄浮浮。
雪地上的鮮血像是開出了一朵妖艷的紅花,段千鈺的身子就在這朵血花上,純白的衣裳染成了一片鮮紅,腹部的傷重得慘不忍睹,內里的元丹已然消失。
這些年以來的努力,在一夕間毀滅。
葉云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雙目依然睜著,卻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只剩下一絲像是在為了什么執念而強硬撐著的氣息。暗紅色的魔氣就像是無形的利爪,不斷攀升,纏繞著他,就像是死,也要將他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小心翼翼護著的人,就快要消失了。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捏住了,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起來。
葉云卿眼里的神色十分平靜,他手握爪狀微微抬起,凜冽的能量在他掌心凝聚,緩緩靠向了自己的腹部:“師父,對徒兒來說,這世界上,沒有比段千鈺更加重要的東西。”
隨著一聲無奈的輕嘆響起,雪地之上,又多了另一道血痕。
撕心裂肺都不及的疼痛也沒能讓葉云卿的表情變得扭曲,他將手里的光親手送到了摯愛之人身上,將對方身上所有的黑暗抽離。他眼里的星辰逐漸散去,唯一帶不走的,是他從始至終,難以為人所察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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