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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不?”崔恕反問道。
糜蕪橫他一眼,嗔道:“陛下是想累死我嗎?”
這一橫一嗔,瞬間把崔恕拉回昔日親密無間的辰光里,心里又是留戀又是酸澀,崔恕低頭看著她,半是安撫半是誘惑:“那么,這幾天得了空,先做一雙輕便些的鞋子,近些日子好穿,等你歇一歇,再做兩雙夏天的便鞋,夏天過后,再做一雙帶夾里的,然后是冬天的厚棉鞋也需要做兩雙。這樣安排下來,你也不至于太忙,我也不至于只有兩雙鞋可換。”
糜蕪笑笑地睨著他,干脆利落地拒絕:“不要!”
崔恕早知道求她不容易,倒也不驚訝,只是問道:“為什么?”
去年的時候也就罷了,然而眼下,再過兩個月他就要選秀,自然有許多人惦記著給他做東做西的,她這會子巴巴地趕著給他做鞋,成什么話?然而這話若是說出口,聽起來未免像在呷醋,糜蕪便只是道:“陛下打的好算盤,是把我當成不要工錢的苦力了嗎?須知道我的針線活,便是捧著千金來求,我也未必愿意動手。”
“原來如此。”崔恕微微頷首,跟著轉身往來時的路上,道,“你隨我來。”
糜蕪一時拿不準他要做什么,于是跟上去,正要問他,卻聽他道:“方才在里面問得如何?還有哪些需要繼續查的?”
糜蕪暫時放下疑問,道:“蘇明苑的情形問清楚了,她就是惠妃那個孩子,可我的事空如也不知道,還要再找幾個人,繼續往下查。”
“那就繼續查吧,”崔恕道,“傾天下之力,總能給你一個答案。”
分明只是他隨口一句話,不知怎么的,糜蕪卻怔住了。回想起來,從認識他到如今,無論她是存著怎么樣的心思接近他,無論他看得如何真切,可她向他要求的事情,他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
他防備著她,警惕著她,可他從未拒絕過她。也許,這便是她一直還惦念著他的緣故,這點包藏在算計中的真心,對于他,對于她自己,都極是難得。
糜蕪看著崔恕,帶著笑意,輕聲說道:“謝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崔恕有些驚訝她如此鄭重其事,停住步子向她臉上細細瞧著,問道,“怎么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擁她入懷,在即將觸到的一剎那卻又警醒,硬生生地縮回手,停頓片刻才道:“需要找什么人?”
他那點掙扎糜蕪看得一清二楚,他真的是變了,在以前,他從來都是只按著自己的意志來做,全不在乎她心里怎么想。糜蕪瞧著他,說不出是欣慰多些,還是遺憾多些,道:“一個叫胡勝哥的鄉下人,媳婦姓黃,我家太太當年把自家女兒放在他家寄養,惠妃買通胡勝哥,把孩子換成了蘇明苑,太太的女兒卻被弄丟了。”
崔恕想了想,看著她蹙了眉,道:“有沒有這種可能……”
后面的話他卻又沉吟著不說,只顧自己出神,糜蕪追問道:“什么可能?”
“沒什么。”崔恕想搖搖頭,道:“只要找到胡家人,大約就知道了。”
說話時已經走到福寧宮門前,糜蕪由不得站住了,看著周遭熟悉的景色,問道:“陛下要帶我去哪里?”
“跟我來。”崔恕當先跨進門檻。
糜蕪跟著他走進來,四下一望,宮墻上用琉璃瓦砌出的西番蓮花樣,屋脊上揚天望月的神獸,還有庭中設著的滿月燈柱,一切都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不僅是郡主府,就連在福寧宮,時間也是靜止的。
崔恕回頭著看她,她便也看著他,嫣然一笑:“陛下真是念舊。”
崔恕也笑了下,道:“從來都是新不如故。”
到此時,糜蕪還沒猜到他要如何,便笑著問道:“陛下究竟要帶我去哪兒?”
“隨我來便是。”崔恕踏進后殿,卻向左邊一拐,去了后面的跨院。
糜蕪跟在他身后,下意識地向抱廈那邊瞧了一眼,窗戶開著,能看見窗下的玉壺春瓶里插著一枝櫻桃,花有一半已經落了,綠葉舒展著,別是一般情致。
這倒是新鮮,極少有人用這個插瓶的。糜蕪笑道:“如今那屋子還每天都收拾嗎?”
“你住過的地方,自然要每天收拾好了。”崔恕停住步子,“到了。”
糜蕪看著眼前高而深的屋宇,這下明白了,他的私庫。
她嫣然一笑,微微側著頭看他,道:“陛下這是準備付那兩雙鞋子的賬了嗎?”
“是。”崔恕道,“里面的東西,隨便你拿。”
“真的?”糜蕪笑吟吟的,“無論我拿什么,拿多少都行嗎?”
“無論你拿什么,拿多少,”崔恕鄭重說道,“都行。”
“君無戲言,”糜蕪道,“我貪財的很,肯定只揀著好的拿,絕不會手下留情,陛下到時候可別后悔。”
“君無戲言。”崔恕也道。
庫吏早打開了門,崔恕當先走進去,糜蕪便跟在他身后進去,她是頭一次進皇帝的私庫,不免看哪里都覺得新奇,就見墻壁似乎比其他宮室要厚實許多,門后靠墻擺著幾架梯子,里面分隔成幾間,整整齊齊地放著許多高大的鐵架子,一個個直通到天花板上,架子側面按著天干地支標了序號,每架又分作許多格子,一個個也都標了序號。
他們現在在的這間,放著許多大器皿,青銅鼎鼐、古董玩器之類,穿過這些走進去,中間的架子上又有許多用書籍畫卷、各色綾羅綢緞,又有一些小件的瓷器
崔恕見她只顧看架子上的東西,便道:“沒有裝箱封固的,都不是稀罕物件,好些的里面那幾間,你只挑那些上了鎖的箱子吧。”
糜蕪往里面一走,果然架子上都是鎖著的箱子,也不知道里面放的是金銀珠寶,還是名家字畫,便笑著說道:“外面的就已經看得眼花繚亂,里面這些還上了鎖,都不知道放的是什么,陛下讓我如何下手?”
崔恕聞言便向庫吏下令道:“把名錄呈給郡主過目。”
庫吏連忙捧過來一摞卷冊,糜蕪拿起最上面一卷翻開一看,這卷卻是書畫名錄,見寫著名目、作者、入庫時間、何處得來,一條條寫的極是詳細,厚厚的一卷,也不知道有多少條,糜蕪索性合上了放回去,笑道:“太多了,看都看不過來。”
“那便由我給你挑吧,”崔恕像是早料到她會這么說,隨即吩咐道,“把甲字第一架中間那幾口箱子都取過來給郡主過目。”
庫吏很快帶著人抬了箱子過來,當著面打開鎖匙,抬起了箱蓋。糜蕪向里面一看,箱子里又是大大小小許多匣子,一個個也鎖著,庫吏還要再打開,糜蕪道:“罷了,不必打開了。”
崔恕道:“不看看嗎?”
“不看了,”糜蕪笑道,“能藏在陛下私庫里的東西,大約只拿出來一件,就夠我買我一輩子做的鞋了。”
崔恕心中一動,道:“那就一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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