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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上,郭元君瞥見那個小內監一路跟著崔恕去了,便向崔道昀道:“臣妾去去就來。”
崔道昀只道她要更衣,也不在意,郭元君帶著人往后邊退居的地方走去,采玉見沒有外人,連忙湊上來低聲說道:“江氏和她那個貼身丫頭打扮得一模一樣,一起出去了,芳華姑姑已經吩咐各處留心著她們的蹤跡,隨時來報。”
“打扮得一模一樣?”郭元君想了想,吩咐道,“只怕有詐,看緊了她,別被她在眼皮子底下溜了。”
“是。”
采玉答應了,向身后一個宮女吩咐了一聲,那宮女急急地去了,采玉這才簇擁著郭元君到靜室中換了衣裳,重新走出來時,早看見芳華手底下的小丫頭急急地走來,低聲道:“采玉姐姐,那邊把人跟丟了。”
采玉心中一陣懊惱,正躊躇著該如何回話,郭元君已經聽見了,只淡淡說道:“早知道你們不頂用,虧得這邊又打發了人。”
誰知道剛走到樓梯跟前,先前打發了跟著崔恕的小內監也急匆匆地走來,結結巴巴地說道:“采玉姐姐,我一直在外頭候著,老半天不見人出來,后面憋不住進去一看,早就沒人了。”
郭元君臉上已經難看起來,采玉低聲斥道:“沒用的東西,還不快快去找!”
小內監忙不失迭地走了,郭元君壓著火氣上了樓,待看見崔道昀時,臉上才露出笑模樣,抬眼望崔恕席上看了看,道:“六皇子還沒回來么?”
崔道昀道:“朕看他酒飲得有點快,只怕是出去散酒了。”
郭元君笑道:“今日雖說到處都有燈火,但六皇子中酒之后,又沒讓人跟著,臣妾總是有點不放心,還是讓人去找找吧。”
崔道昀想了想,點頭道:“皇后考慮的周全,湯升,你帶人去看看六皇子在哪里。”
湯升答應著走了,郭元君微微一笑,讓皇帝的人親眼看見,自然更好。
御河水邊,崔恕避開燈火,穿過岸邊半人高的蘆葦,慢慢向幽篁館的方向走去。酒意越來越烈,風吹過時,蘆葦葉子紛紛亂亂從身前拂過,地面松軟潮濕,絲鞋的底子漸漸有了濕意,腳尖上一點點涼,順著腳趾,慢慢地染了上去。
崔恕覺得腳步有些虛浮,便略停了停,對著夜風,輕輕地嘆了口氣。平時極少飲酒,今日心情郁郁,不覺多飲了幾杯,才知道這酒勁,竟是如此厲害。
果然酒色二字,輕易是沾不得。
遙遙看見幽篁館安靜地落在夜色里,此處是夏日避暑清凈的所在,房前屋后一色只種著各種竹子,為了取幽靜之意,即便在節慶之時也不張燈結彩,只在屋檐下豎著一根燈柱,一盞油燈籠在圓月般的燈籠里,微光如黯淡的星子,越發襯得四圍里寂靜無聲。
謝臨叫他過來這里,又是為何?
崔恕緩步走過水面上的竹橋,四下一望,到處只是森森鳳尾,不見人跡,崔恕輕聲喚道:“無咎?”
沒有人回答,只是在背著燈光的竹林里,忽地響起了細微的聲響。
崔恕向著那點聲音走去,又喚了一聲:“無咎?”
一只腳剛踏進黑暗中,突然聽見那把魂牽夢縈的聲音:“崔恕,是我。”
是糜蕪。
另一只腳便站在光亮處,遲疑著不想邁進去,崔恕定定神,狠了心轉身欲走,衣角突然被她扯住了,她柔婉的聲音就在背后,低低地向他說著話:“別走。”
相識至今,從未聽她說過這兩個字,許是有了酒意,崔恕覺得腿有些軟,心底更軟,腳步便站住了,許久,才冷了聲音,淡淡說道:“松手。”
她果然松開了,然而崔恕的心里,卻驀地一空,仿佛與她最后一點聯系,也隨著放開的衣角消失無蹤了。
“崔恕,”糜蕪退回到竹林中,低聲說道,“蘇明苑在皇后宮里。”
原來她是怕這個,想來也是,如今她與他之間,也只剩下這點不能見光的過往。崔恕淡淡說道:“我自會料理。”
“我正是怕你動手,所以著急找你商議。”糜蕪道,“崔恕,皇后一直盯著呢,只要你一動,難免有跡可循,這幾日皇后故意讓蘇明苑不停地往福寧宮跑,我猜就是為了引我們出手。”
“我們?”酒意越來越濃,崔恕不自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輕笑一聲,“誰與你是我們?”
身后便沒了聲響,想來她也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酒意翻涌著,心里的酸意越發強烈,崔恕只是背對著糜蕪,低聲說道:“如今你是皇帝的人,你與他,才稱得起一個我們。”
依舊沒有得到她的回答,崔恕抬步往前走,低聲道:“以后不要再來找我。”
“崔恕,若是沒有萬全的把握,你最好別妄動,”身后傳來她冷淡的聲音,“休要連累我。”
“連累你?”崔恕冷笑一聲,倏地轉身回頭,在黑暗中盯緊了她,“你這時候才想起來你我的事不能被皇帝知道?呵,未免太晚了些。”
總算引得他回頭了。糜蕪微微一笑,反問道:“你我之間有什么事?我怎么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崔恕瞬間被激怒,向著她跨出一步,高大的身形壓下來,帶來鋪天蓋地的壓迫感,“真的不記得了?好,要不要我與你再做一遍?”
糜蕪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眼前的男人情緒激蕩,并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冷淡自持的崔恕。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就連他灼熱的呼吸里都有綿綿的酒氣,糜蕪這才后知后覺的發現,他飲多了酒。
紅唇不覺翹了起來,糜蕪帶了幾分嫌棄,低聲道:“既然不能飲酒,何必飲這許多?”
“與你何干?”崔恕冷冷問道。
長而直的手指再次伸出去,揉了揉眉心,試圖讓視線清醒一些,然而微茫的夜色中,只覺得眼前的人越來越遠,越來越飄忽,似一個無形的旋渦,吸引著他不斷靠近,想要將她看得清楚。
崔恕不覺又近前一步,微瞇了雙眸,低聲道:“現在你總該想起來了吧?”
“你喝醉了,我沒法跟你說正經事。”糜蕪閃身躲過,從他身側穿出去,“等你清醒些再說。”
她快步向河邊走去,崔恕不假思索地跟上去,但她并不上橋,只往水邊去,崔恕便也跟著,忽地見她在水邊蹲下,崔恕追到跟前,她卻突然合攏了雙手往水里一撈,跟著低低一笑,向他拋了過來,口中說道:“接著!”
崔恕本能地伸手,月光一照,一片灰白的影子,這才意識到她丟過來的只是水,被他雙手一擋,清涼的河水碎裂成無數水花,點點滴滴地,一大半落到了他臉上。
頭腦中有片刻清醒,心中卻是萬般情緒交纏糾結,痛楚酸澀中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歡喜,崔恕低喝一聲,道:“放肆!”
月光底下,就見她微撇了紅唇,漫不經心地說道:“放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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