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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時分,伙計送進來飯菜,張離發現糜蕪還是戴著風帽不肯脫下時,這才意識到事情有變,飛跑了過去看時,原來那兩個不是別人,一個是拾翠,一個是周安。
張離心底一涼,糟糕!她去了哪里?
二十幾里外的山道上,糜蕪放下行宮地圖,打起車簾,看著遠處隱隱約約的一帶青色,笑道:“那邊就是暮云山了,再走一個多時辰就能到山腳下,北邊山溝里有一條沒人知道的小路,能直接上到山頂。”
江紹坐在外面駕車,回過頭來問道:“你為什么要讓拾翠他們扮成我們的模樣?”
這般折騰,自然是為了甩掉張離。這些天她多次試探,確定了張離是一直在附近盯著她的,而崔恕的信來得那么快,只怕他們傳遞消息也有特殊的法子,萬一被崔恕發現她的目的,萬一崔恕出手阻攔,就麻煩了。所以,她得使一個金蟬脫殼計,甩掉張離。
不過,這話就不能告訴江紹了。糜蕪道:“大街上耳目眾多,萬一被誰看見我們出城,再萬一傳到太太耳朵里,又要惹氣,所以我才這么安排。哥哥,皇帝是到了之后就開始圍獵嗎?”
“往年都是下午到半山腰上的行宮落腳,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出發圍獵。”江紹道,“我打聽過了,陛下明早會跟皇后一道,往東邊山谷獵鹿,獵場方圓二十里,四周都有金吾衛把守。”
他扭回頭看著糜蕪,心里越來越猶豫:“妹妹,獵場不僅有鹿,往年還曾遇見過虎豹之類的猛獸,十分危險,而且這次不僅有金吾衛,還有虎賁衛,接到的指令都是嚴禁所有外人擅入獵場,否則格殺勿論,妹妹,我越想越不放心,江家雖然奪了爵,但也不是過不下去,這時候回去還來得及。”
糜蕪笑了下,道:“我不回去。走吧。”
車子走出去幾步,江紹突然又勒住馬,再次回過頭來:“那會兒在大街上,我也看見謝臨了,他這樣的人品,也算是難得,更何況謝家又是那樣的門第……雖然江家落魄了,但以謝家的教養,斷不會因此看低了你,妹妹,你再好好想想。”
與其讓她去冒這樣風險,他寧可她嫁給謝臨。
糜蕪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我既已決定了,就不會回頭。”
起手無悔,崔恕雖然嫌她棋藝不精,但,她做出的決斷,從不反悔。
她不再多說,只是看著窗外遙遙可見的暮云山,沉思著將來的應對之策,江紹嘆了口氣,回過頭去繼續趕車,只是一顆心如同在油鍋里煎熬一般,翻來覆去,怎么都安定不下來。
一個時辰后,車子在暮云山北麓的山腳下停住,糜蕪不等江紹來扶便跳下了車,道:“哥哥,我這就上山去。”
江紹嚇了一跳,忙道:“這怎么行?天色不早了,今晚我們先在附近等一晚上,明天一早你再去。”
糜蕪搖了搖頭,道:“明天天色大亮,太容易被發現了。趁著這會子皇帝也剛剛才到,正是忙著安置收拾的時候,防備應該很松懈,我趕在這會子上山,夜里再找個地方躲一躲,不容易被發現。明天圍獵時必定還要清場,到那時才走的話,多半要被抓住。”
江紹急急勸道:“這山上到處都是蛇蟲鼠蟻,怎么能在山上過夜?不行,還是等明天一早再走。”
“從前我到這里采藥時,許多次都在山上過夜,哥哥放心吧。”糜蕪探手從車里拿出裝了食水的小包袱,又取出一雙草鞋換了,道,“我走了,哥哥從前面的路口往西邊走,十幾里外有個村子,你找個人家借宿吧,三天之內要是我還沒見到人,就下山去那邊找你。”
“我跟你一起去。”江紹再顧不得許多,忙跳下車攔在她身前,道,“我不能讓你一個人上山。”
“哥哥,”糜蕪笑起來,“到了這種荒郊野地,我可比哥哥強得多,不說別的,單這上山的小路,我半個時辰能上去,哥哥只怕一個時辰也上不去。”
江紹知道她說的對,她那么能干,像他這種富貴叢中長大的無用之人自然是及不上的,然而由著她那么孤零零的一個人去,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江紹道:“你放心,我不會拖你的后腿,除非我現在死在你眼前,否則決不放你一個人走。”
他是無用,但無用之人,也有自己的堅持。
“那么,”眼看是勸不動他,糜蕪想了想,道,“哥哥路上小心,若是走不動了就停下,不要勉強。”
她邁步向前,抬頭看著幾步之外高聳入云的暮云山。目中所見,處處都是高低錯落的松樹、杉樹,地上的落葉和半尺高的野草閑花中,掩映著一條時隱時現的小路。
這條路是夏天大雨時沖出來的路徑,深秋后就會被厚厚的落葉掩蓋,并沒有幾個人知道。從這里上山,比從其他路徑上山能節省一半時間,不過,這條路又陡又滑,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滑下,一命嗚呼。
這山上周遭的路徑應該都已經被禁軍把守著,但這條路隱蔽又危險,禁軍應該不會在這里設崗,她可以悄悄爬上去,等待時機。
糜蕪將裙角挽起,塞進衣帶里,道:“走。”
江紹跟著糜蕪身后,半彎了腰,艱難地踩著濕滑的地面往上爬。
他努力想要保持住儀態,然而這路上到處都是尖銳松動的石塊,這根本不是路,這是催命的難關。
砂子不停地往鞋子里鉆,腳后跟早已經火燒火燎地疼起來,大概是被砂子磨破了吧,江紹極力忍耐著,抬頭看糜蕪時,她像一只靈巧的小鹿,腳步輕盈地踩著石塊飛快地向上走,絲毫不顯得為難。
她是屬于這里的,而他卻是無用之人。
江紹深吸一口氣,手腳并用快走幾步,跟上了糜蕪,道:“妹妹……”
話音未落,腳底下的石塊一松,江紹一腳踩空,趔趄著就要摔倒,卻在此時,糜蕪回身,一把拉住了他。
碎石砂子呼啦啦掉了一陣子,江紹拼命抓住手邊的小樹才穩住身形,苦笑著說道:“還說要照應妹妹,到頭來都是妹妹照應我。”
“哥哥頭一回走,難免走不慣。”糜蕪笑著一指不遠處的大石頭,“歇一會兒吧,喝口水再走。”
在石頭上坐定,又喝了幾口水,江紹的氣息漸漸均勻起來,渾身的汗都落了,衣服濕濕地貼著后背上,冷浸浸的,說不出的難受。
他下意識地看了眼身邊坐著的糜蕪,她額頭上有些微微的汗意,臉色因為運動添了些紅暈,越發嬌艷得如同映日的芙蕖,讓人移不開眼睛。
江紹慌忙別開臉不敢再看,卻聽糜蕪問道:“哥哥,你還記得明苑姐姐是什么時候到府里來的嗎?”
家中并非不透風的墻,江紹也早聽說蘇明苑不想跟他成親,鬧著要嫁崔恕的事,他一直裝作不知道,一來是不好插手,二來,也是隱隱有些歡喜,盼著能躲過這場婚事。此時突然聽見糜蕪提起蘇明苑的名字,想了想才道:“應該是剛出生沒多久就被母親抱回來了,從小到大,我都拿她當親妹妹看待。”
后面那句話鬼使神差的便加了上去,然而加上去也沒用,她也是他的妹妹,他一點兒別的心都不能起。
又聽糜蕪說道:“哥哥有沒有覺得,明苑姐姐長得有些像太太?”
江紹想了一會兒,搖頭說道:“是有幾分像,畢竟是親戚,不過也不是很像。其實說起來,妹妹這雙眼睛更像母親。”
“是么?”糜蕪嫣然一笑,“是有幾分相像,也是巧了。”
她抬頭看看天色,站起了身:“得快些走才行,不然哥哥來不及下山了。”
“啊?”江紹怔了下,“我還要下山嗎?我是打算陪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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