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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時分,糜蕪悠悠醒來,抬眼看時,窗紗上已經一片透亮,也不知道崔恕這時候走了沒有?
嘴唇上突然火燒火燎起來,耳根上也覺得熱,糜蕪捂著臉,突然想起那天他那句“別以我不會動你”,一顆心越發跳得厲害。
這個男人,真是極難掌控,與他的每次較量,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只怕葬送的就是自己。
外面漸漸有了人聲,今天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所有決定要帶走的家什物件都會趕在日落前送走,江家諸人也會搬去宗祠后邊供祭祀的地方居住,今天,也是窈娘與霍建章約定的最后一天。
坐在妝臺前梳頭時,拾翠見瓷枕放在桌上,不覺好奇問道:“枕頭怎么在那里?”
糜蕪心底一跳,想起昨夜種種,下意識地掩了唇。他這時應該已經走了吧,也不知他該如何掩飾唇上的傷?
巳時前后,幾輛大車載著江家的主子們駛出曾經的忠靖侯府,緩緩向宗祠出發,糜蕪與劉氏坐在最后一輛車上,滿耳朵聽見的,都是女人們喟嘆哭泣的聲音,就連劉氏也眼睛濕濕,看著她沒好氣地說:“到底是你心腸硬,一滴眼淚都沒有!”
糜蕪嗤的一笑,拈一顆櫻桃塞進她嘴里,輕快地說道:“反正搬到哪里都能跟祖母一起,我高興還來不及,有什么好哭呢?!?
劉氏嘆一口氣,悶悶地說道:“我打十歲上頭被賣到忠靖侯府,到如今也在這里頭住了四十來年,從來沒想到臨老還要被攆出去……”
糜蕪輕輕拍著她,安慰道:“世上的事難說的很,誰敢說我們就回不來了呢?”
就在此時,最前面的車子里突然傳來顧夢初的斥責聲,跟著又是蘇明苑嗚嗚咽咽的哭聲,糜蕪皺了眉,道:“祖母,你有沒有發現,這幾天太太好像跟明苑姐姐拌嘴了?”
“你還不知道吧,”劉氏冷哼一聲,“蘇明苑看不上紹兒,吵鬧著要嫁崔恕,差點沒把姓顧的氣死。”
糜蕪乍然聽見崔恕的名字,不覺怔了一下,唇上立刻又熱起來,轉了臉說道:“崔恕好福氣,竟能交上這種桃花運。”
“什么福氣,被蘇明苑瞧上那才叫倒了八輩子的霉!”劉氏道,“我最看不上她那副模樣,一個不知道哪里來的野丫頭,被姓顧的寵得比正經官小姐還尊貴,明明好吃好喝伺候著,綾羅綢緞身上穿著,偏她整天哭哭啼啼的,好像誰都虧待了她似的,討厭得很!”
“祖母說的痛快!”糜蕪定定神,轉了話頭,“那天我聽太太說了一句話,她說,我娘害死了她娘,這是怎么回事?”
劉氏皺了眉,想了半天才搖搖頭,道:“這話從何說起?顧家老太太我記得是得了急癥,跟你爹同一年沒的,與你娘有什么關系?”
糜蕪心中一動,總覺得有什么線索從腦中閃過,一時卻又想不清楚,沉吟著問道:“是什么時候的事?”
“紹兒兩歲的時候?!眲⑹匣貞浿f道,“說起來,那一年死的人真是不少,顧老爺跟顧老太太是前后腳沒的,顧家一下子就敗了,姓顧的傷透了心,大病一場,大半年都能下床。”
電光石火之間,糜蕪脫口說道:“我跟哥哥還有蘇明苑,是同一年生的,老侯爺、顧老太太、顧老爺是同一年沒的,這事情怎么這么巧?”
劉氏吃了一驚,不覺說道:“從前并沒有往這上頭想,你這么一說,好像是有些奇怪?!?
“細竹胡同那院子寫在周雄名下,他現在在哪里?”糜蕪直覺抓到了什么,忙忙地追問。
“死了。”劉氏的神色一下子嚴肅起來,“你爹過世后,周雄撞了棺材,自殺殉主,后面姓顧的做主給他一家子放了身契,為著這個,紹兒待周安也一直不同?!?
兩個人對望一眼,不覺都慢慢說出了一句話:“又是同一年?!?
車子里安靜下來,糜蕪垂目想了許久,又問道:“周雄家里還有什么人?”
“他家里的還在,周雄死后第二年押送棺材回老家,后面一直沒回來?!眲⑹系拿碱^擰在了一處,“我也是老糊涂了,這么些年竟然沒想到這上頭來?!?
“也許是她知道些什么,所以躲起來了?!泵邮徛f道,“祖母,我們得打發人找找她。”
她打聽了這么久,終于找到了一個十六年前的見證人,也許找到周安娘,她的身世,還有娘親身上的謎團就能迎刃而解。
“等亂過這陣子,我想法子幫你找人?!眲⑹纤尖庵f道,“姓顧的跟王婆子肯定知道,怎么能撬開她們的嘴才好?!?
糜蕪一直留心著外面的動靜,此時抬眼瞧見去往柳枝巷的岔道,連忙說道:“祖母,我有事想去那邊一趟,你叫車子過去好不好?”
她纏著要跟劉氏坐同一輛車,就是想趁機過去探聽窈娘的動靜,劉氏恍然大悟,白了她一眼說道:“我就說,好端端地非要跟我坐一輛車,你果然沒安好心!”
糜蕪挽了她的胳膊,扭股糖似的只管在她身上扭,撒著嬌說道:“好祖母,親祖母,就幫我這一回好不好?”
假如一開始只是相互利用,那么這些天相處下來,多少也有了幾分真心。劉氏面冷心熱,說話爽利,糜蕪也是個利索的,脾氣相投的人處起來原就比普通人投緣,如今糜蕪猜度著,劉氏應該真把她當成了孫女看待,只要求一求她,總會幫這個忙。
劉氏被她纏的沒法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你真是個討債精!”
她叫了江紹過來,只說要過去柳枝巷那邊買點東西,跟著吩咐車夫向那邊走,還沒到柳枝巷口,突然聽見巷子里一陣哄笑吵嚷,跟著就見一個只穿著青色底褲的男人飛快地跑了過去,雖然男人捂著臉,但糜蕪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霍建章。
糜蕪低了頭,以防霍建章看見自己,心里卻明白,是窈娘出手了。她多半假裝答應了霍建章的條件,哄得霍建章脫了衣服,然后再把他攆出來,讓他當眾出丑。身為朝廷官員,當眾出了這樣的丑事,霍建章的烏紗帽怕是保不住了。
只是,此事之后,窈娘跟霍建章必定是不死不休,鄧遠的身份肯定會被揭破,難逃一死,就連窈娘自己,也會成為霍建章報復的對象,她從不是只圖一時痛快的人,那么她接下來會怎么做?
劉氏嘖嘖幾聲,道:“這算什么事?光天化日的,穿成這樣還敢當街亂跑?”
話音未落,就見一個三四十歲、錦衣玉帶的男人騎馬往窈娘門前走去,身后赫赫揚揚的,帶了十來個隨從幫閑,原本正在看霍建章熱鬧的人似乎都很懼怕那男人,呼啦啦跑了個精光,那男人徑自走到窈娘門前,也不下馬,只管用馬鞭敲門,高聲道:“窈娘開門!”
“鎮國公世子。”劉氏一把把糜蕪拉在身后掩著,低聲說道,“咱們得趕緊走,他是出了名的色中餓鬼,被他看見你就麻煩了?!?
車子飛快地離開了柳枝巷,糜蕪一顆心沉了下來,看來,窈娘給自己找的后路是郭駿陽。為了救鄧遠,她要答應郭駿陽了。
窈娘曾說,必要時可以將所有的一切都當做抵押,換自己想要的東西,如今,她想要的是鄧遠活命,她換出去的,是她自己。
半個時辰后,江家的車馬在宗祠后面的一帶房屋中停下,下人們忙著卸車安頓,糜蕪快步走進自己分到的小院,趴在窗臺上匆匆寫了一封短信,跟著往窗臺上放了一盆花。
昨夜雖然不歡而散,但以崔恕的驕傲,定然不至于撤走張離,她還得賭一把,賭他會幫她。
不多時張離果然出現,問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這里有封信?!泵邮彴颜鄢煞絼俚募t箋遞過去,“交給你主子,就說我急等他的回話?!?
夜深之時,二百里外僻靜的莊園中,數十騎人馬疾馳而來,徑直奔進大門,在二門前方才停住。
當先一人玄衣灰履,范陽笠齊眉遮住上半邊臉,只能窺見下頷冷硬的線條,正是崔恕。他翻身下馬,邁步向門內走去,宅中等候多時的隨從連忙上前,雙手奉上一個細細的蘆葦管,躬身說道:“主子,一刻鐘前接到京中飛鴿傳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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