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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猛克跳下馬,將羊腿送到甄賢嘴邊,不死心地用手扇了扇,軟聲誘道:“吃吧,好吃的。”
甄賢皺眉扭頭避開,“每天來這么一回王子你真是閑得無聊。”
一聽“王子”二字,巴圖猛克頓時黑了臉。原來他雖自幼承襲了汗位,又將草原蒙族各部從瓦剌手中重新奪回,使得蹶入低谷的部族漸漸復蘇振作,但南邊那些漢人卻還是瞧不起他,非但不承認他“大元可汗”的汗位,更拿他幼年襲位的事來取笑,戲稱他為“小王子”,即便如今他已年及廿歲,也還是這么叫。“小王子”,這是他巴圖猛克最恨的稱呼,在他看來,這便是對他本人還有黃金家族先祖們的辱蔑。這個甄賢,雖然把“小”字給他去掉了,也不過是半斤八兩好不到哪兒去!巴圖猛克恨得牙癢癢,把這人拽起來咬上兩口的心也有了,當下跺腳怒道:“行!有種你就什么都別吃別喝!”撂完狠話仍不解恨,憋屈地百爪撓心,轉了兩圈沒找著出口,又恨恨補了一句:“你就算吃草,那也是草原上長出來的!”
甄賢仍舊連一眼也沒沖巴圖猛克瞧,接道:“這山芋原本生于天地,我挖回來自己種了自己吃,跟你沒關系。”說時,把手中劍翻轉一面,原來劍身上串的卻是個帶皮山芋。
巴圖猛克齜牙恨道:“你別忘了你呆在這里用的水吸的氣可都還是草原的!”
甄賢鎮定接道,“兩氣、五行、萬物皆在于天地,你是天地的,天地還是天地的。”
巴圖猛克一口咬定:“草原是我的,天地也是我的!”
這話說的大聲大氣,甄賢聞之不禁怔了一瞬,旋即,竟抬起頭看著站在身邊瞪眼睛的蒙族青年笑了。
他如是一笑,巴圖猛克不由也怔了,回過神來卻莫名愈發著惱,憤憤質問:“你笑什么?”
甄賢收回目光,微笑依然,嘆道:“‘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王子雖有氣魄,可惜少了些敬畏。”
一言畢了,巴圖猛克又怔了怔,良久抱怨:“……你能說點兒聽得懂的嗎?什么彎彎繞的,草原人也有先賢說過:‘狼吃羊,羊吃草,就是真理!’”
但甄賢卻不理他了,而是淺笑著兀自將烤好的山芋掰開送進嘴里。
巴圖猛克拎著條羊腿被晾在一旁好久,又惱又沒趣,打了個呼哨喚回馬兒,蹦上馬背揚鞭走了。
待馬蹄聲漸漸與遠處的歌聲一起融在了夜色里,甄賢才咽下一口烤山芋,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草原上的風很清冽,帶著青草與泥土的芳香,只可惜不是家鄉的味道。
一晃四年,他呆在這里,看長草春綠秋黃,南望,看不見故土邊關。
巴圖猛克每天都會來這么一趟,然后又這樣話不投機的走掉,次日再來,好像只要能讓他吃一口草原上的羊肉,就能把他留在草原一樣。
其實至今他也沒弄明白,他是何時惹上了這位“小王子”。
猶記四年前,他跟隨朔州總兵白皓仁查走西北四鎮,巴圖猛克忽然領著一隊韃靼騎兵直接沖破土城占了延綏鎮,將鎮中百姓押在陣前指名點姓吆喝著要甄賢只身來換,一個時辰不來殺一人,若是全鎮人都殺光了還不來,就再占了榆林鎮繼續殺,還不來,就要一路殺來,直取朔應二州,氣焰囂張得當真要逆天了!
且不說假若真被韃靼攻下朔應二州則居庸關乃至京師危矣,單說延綏一鎮老少的性命,也容不得半點懈怠拖延。
于是他不顧白皓仁阻攔毅然單騎赴會去了,卻看見那殺人不眨眼的“大元可汗”竟是個不過十五、六歲甚至眉眼還尚帶著稚氣的虎賁少年,一時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巴圖猛克要他助大元南侵復國。他自然不答應。僵持不下時,巴圖猛克曾經怒問他:“那皇帝殺了你全家!你還替他賣什么命?難道你眼里就只有皇帝沒有親長?”
他斷然答說:“甄賢不為任何人賣命,只做該做之事。”他不想去追問這位“小王子”為何會知道他的家事,亦不愿與之多做解釋。皇帝殺了他全家又將他流放嶺南不假,但天子不等于天下。天子殺他祖父母兄,天下黎民卻與他無仇,他若因一己私仇助紂叛國,慘遭鐵蹄涂炭之百姓何辜?皇帝之命,國之安危,他自認還分得清楚。然而這些,他不認為一個斬殺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也如宰羊的韃靼小子能懂。
巴圖猛克當然不服,信誓旦旦賭咒:“總有一天我會要你心甘情愿替我賣命!”
他覺得那簡直就是小孩子置氣,便笑著回說:“你還是省省心罷,商亡尚有伯夷、叔齊不食周粟,我圣朝江山猶在,難道我還會吃你的羊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