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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巡臉黑了,嘴角的肥肉無可抑制地動了動,隨后又生硬地往上勾起,扯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沈公子真風趣。”
“張大人謬贊。”
紀拂塵把頭瞥向別處,這時候他才不會愚蠢地介入他們兩人之間。這兩人表面上在插科打諢,實際上卻是在進行一場利益相關的談判。他知道沈鈞遲早會答應張巡的要求,對于這一點,他深信不疑,因為沈鈞如果不同意,斷不會應張巡的邀請出席今日之約,更不會在張巡已經擺明找他要錢的情況下,仍耐著性子跟他胡謅到現在。
張巡突然伏桌痛哭起來,哭了半晌又兀自抬頭,臉上卻并沒有淚珠,仰天嘆道:“沈公子是不知當官的苦啊,上面要打仗,各地知府必須湊夠規定的數目交差。沈公子若是不搭把手,本官就只有另尋出路了。而這條路對我也好對沈公子也罷,沒有人能得到好處,到時候只怕沈家的絲綢布匹生意就有些麻煩了。從整個江南地區布匹生意來看,上等布匹雖然買得起高價,但真正掙錢的還是算中端布匹。我這人向來都是強烈反對官府加稅的,除非實在迫不得已沒有辦法了,才會做這樣損人不利已的事。”
這番話說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過,如果沈鈞不同意給官府交十萬兩白銀,那么官府就會強行加稅,到時沈家就會面臨兩個難題,要么利潤減少,要么價格提高,無論哪種情況,沈家的生意都必然受到影響。
沈鈞淡定地坐著,臉上波瀾不驚,似乎早料到了張巡會說這樣的話,笑道:“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嘛總是趨利避害的,自然也知道怎么做才能共贏互利,張大人的苦我很能理解,只是我的苦張大人卻絲毫不知啊!”
張巡正色道:“哦?沈公子有何難處盡管開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必然義不容辭。”
“沈家雖然入賬銀子多,但開支也極嚇人,上上下下千百余號人要吃飯穿衣,每個月還要支付不少的月錢;偏偏我這人又不那么務正業,專好做些送銀子的事,出手又沒個輕重,這些日子可一直是入不敷出;再加上布匹方面的稅收得給官府十個點,若再拿出十萬兩銀子出來,沈府可就成空架子了。”沈鈞深知沒有官府的配合,沈家的生意就會陷入困境,只是若叫他白白送上十萬兩而不趁機撈些好處,哪里是他的作風?
張巡聞言極有眼力見道:“富貴人家的賬目自是比尋常百姓家復雜多了去,既然今日沈公子賞臉前來一聚,本官也自然得表現些誠意,我會盡我最大的力,幫沈家向上面申請減三成稅。話又說回來,作為沈公子的朋友,三成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希望沈公子不要說些為難話,沈公子聰明絕頂,肯定也知道我表現出了最大誠意。”
話說到這個份上,沈鈞也見好就收,笑道:“這十萬兩白銀什么時候要?”
張巡道:“下個月十五號是最后期限,沈公子有一個月時間籌集。”
沈鈞點頭。
張巡這時才真正放松下來,朝小倌喝道:“兩位公子都坐累了,還不快給他們揉揉肩?來來來,沈公子紀公子吃菜。”
沈鈞拍拍雙手站起來道:“吃也吃了,坐也坐了,事也談了,我就不打擾張大人尋樂子了。”
張巡忙陪著站起,詫異道:“哦,這些可都是南風解意最好的紅牌,來都來了,沈公子不玩玩?”
沈鈞笑意漸深地看一眼紀拂塵,又望向張巡道:“張大人也知道家母不準我來這些地方,若被她知曉,回去只怕會被打斷雙腿了。”
張巡聞言笑了笑,也不強求,抱拳道:“如此我就不強人所難了,沈公子好走。”
紀拂塵拿起拐杖跟隨沈鈞走出雅間,兩人剛走幾步,紀拂塵上前一步道:“公子不是好男風么?我給公子守著,公子大可盡情玩樂,我決不會把它告訴太太。”
沈鈞頓下腳步,眉頭高高挑起,“拂塵難道不吃醋?”
“公子放心,拂塵從不吃醋。”
沈鈞興奮道:“果然知我者拂塵也,拂塵肯定是知道我的心里永遠只有你一個,更不會做那些對不起你的事,所以才這么放心。”
紀拂塵啞然失笑,終于決定破罐子破摔,道:“公子愛怎么說便怎么說吧!” 說著看也不看他,徑自走出店門。
意外地,沈鈞并未跟上來。紀拂塵倚在門前等了等,清銳的雙眼深深地盯著“南風解意”那四個清秀俊逸的篆體……
突然,一個行色匆匆匆的大漢擦肩而過,又急忙消失在人海中。
緊接著紀拂塵掌心多出了一個紙團,正是被大漢強行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