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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過縣志,上面記載著以前曾有人步行千里跋涉而來,歷經艱險只為求一枚極品菩提子,求得后去到京城,轉手賣出,一買一賣間竟掙得百兩差價,一時間,無數人蜂擁至九合收購菩提子……”傅云書喃喃地說著,全然沒將寇落苼后面那句話聽進耳朵里,“只可惜如今尊道抑佛,這菩提子,也沒什么人愿意賞玩了。”說到這里,小縣令頓覺前途渺茫,長長地嘆了口氣。
一只溫暖的手掌忽然落在頭頂,傅云書抬起頭,對上寇落苼溫雅的笑眼,他道:“這世上大多數事,都是急不來的,路總得一步一步地走。”在傅云書怔愣間,他端起擱在一旁的藥盞,遞到他面前,道:“在走路之前,還是先喝藥吧。”
“唔……”傅云書連忙接過,捧著碗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捏著勺子匆忙喝了兩口,被苦得想吐舌頭,礙于寇落苼在,不好吐得太明顯,皺著一張臉沒話找話,趁機伸出舌頭在嘴唇上舔了舔,分散藥味,“昨夜我昏睡不醒,寇兄為了給我喂藥,一定費了不少力氣吧……”
他不說還好,一提這個,寇落苼立時一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傅云書嘴上,落在他鮮紅的舌尖上,看著看著,目光逐漸變得深幽,輕輕一笑,低聲道:“只是舉手之勞。”
傅云書點點頭,透過纖長的睫毛望著寇落苼,張了張嘴,卻又什么都沒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寇落苼便問:“怎么了?”
傅云書咬了咬下唇,正要開口,屋外忽然遠遠地傳來一聲瓷器摔碎的聲音,隨即是激烈的爭吵。
寇落苼側耳聽了一會兒,道:“好像是昨夜幫了我們的那個大夫的聲音。”
“他與人起了沖突?”傅云書連忙起身,寇落苼攔著他,說:“你躺著,我去就好。”
傅云書搖頭,“即便是普通百姓相爭,我身為九合父母官,遇上了也要問一問緣由,更何況那位大夫有恩于我,無論如何,我總得當面說一聲謝謝。”
他如此堅持,寇落苼便也不再阻攔,改扶了他的胳膊,撈起一旁的外衫蓋在他身上,道:“那便小心著涼。”
醫館地方不大,兩人從休息的房間走到看診的前廳,不過數息。前廳吵鬧正酣,一個衣著打扮十分地痞無比流氓的少年正一腳踩著矮幾,一手指著那年輕大夫破口大罵。年輕大夫也不敢示弱,雙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圓,唾沫橫飛地回噴。
少年罵道:“庸醫!老子吃了你開的藥,頭暈腦脹體虛氣喘不說,肚子還他媽拉了好幾天!每天都要跑八十趟茅房,都他娘的快住那兒了!今天好不容易才緩過來,特來找你算賬,你他媽居然還不認?!”
年輕大夫道:“我開的方子沒問題我為什么要認?這藥方又不止你一個人吃過,怎么別人都沒事兒,就你故事特別多?”
少年道:“每個人的體質病情皆是不同!別人能吃得,不見得我能吃!你他媽還是大夫呢,連這個都不懂?”
年輕大夫道:“我給你開的藥方是溫補滋養的,又不是猛方!就算治不好,也不會吃出新的毛病!我在菩提鎮行醫這么多年,除你之外,可還沒有一個鄉親在我這里吃藥吃出毛病來!”
此時恰逢集市散市之時,趕早的鎮民們紛紛回家,醫館開在大路之上,又大門敞開,里面動靜鬧得這樣大,有不少鎮民被吸引過來,堵著大門看熱鬧。其中有人道:“趙四,是不是你自己吃壞了東西想栽給沈大夫啊?沈大夫雖然年輕,可也跟著沈老大夫看了不少年的病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出過問題,怎么到你這兒就又暈又瀉的?”被稱為趙四的少年在鎮上莫約名聲不大好,不乏有人斜著眼睛鄙夷地看著他嘀咕:“誰知道是不是又在賭場輸錢了,想歪主意在沈大夫這兒找回來?”
趙四一扭頭,惡狠狠地瞪著圍觀眾人大罵:“放你們娘的狗屁!”
“這樣吧趙四,”沈大夫忽然開口,待對上趙四的目光,他漫不經心地一笑,從藥柜中取出一包藥,捏在手上,道:“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到天黑都說不清,既然你說我的藥方有問題,那很簡單,你現在當著眾人的面再喝一碗,然后讓我們看看你究竟是怎么頭暈腦脹、怎么體虛氣弱、怎么個拉肚子法的。”
趙四死死地瞪著他,“如果我卻有不適癥狀呢?”
沈大夫說:“那便是我醫術不精,治壞了你,你說要賠多少,我就賠你多少。”
“好!”趙四說著,奪過那包藥,就要往藥罐子里倒去,卻聽一旁沈大夫幽幽地道:“不過說好了,要拉肚子八十次,少一次都不行。”頓了頓,他咧嘴一笑,嘲諷地道:“不然我怕有些人為了錢能把去年立春的存貨都給屙出來,那我可虧大了。”
圍觀眾人頓時哄堂大笑,連傅云書嘴角都忍不住流露出一絲笑意,略帶無奈地道:“咱們這位恩人的嘴巴可真是太厲害了。”
寇落苼卻面無表情,目光落在那少年趙四的手上。他的手上緊緊地攥著那包藥材,已經將包裝紙抓破了,漏出一些碎末來,因為太用力,顯得指骨都滲人的白。
“好了好了,”沈大夫漫不經心地擺擺手,對圍觀的鎮民們道:“大家伙都散了回家做飯去吧,讓趙四小兄弟一個人好好待著這兒,醞釀醞釀怎么屙。”說完,他轉身朝寇落苼他們這邊的方向走來,看見寇落苼攙扶著傅云書,面上漾起來笑來,抬起手正要說些什么,身后的尚未散盡的鎮民忽然傳來一聲驚呼,他正要回過頭去,就忽地僵住不動了,呆滯片刻,額前留下兩道血,隨即身軀轟然倒地。
他倒下后才露出身后擋住的人,正是趙四,而趙四一雙劇烈顫抖的胳膊高舉著,手里握著一塊染血的板磚,臉上既是猙獰又是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