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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秋桐端著晚餐,走近房中,看見一個恢復如常的若期期。
“公主,吃飯了。”如今,秋桐已經學會了人類的大多數言語,簡單的交流并沒有什么問題了。
只見公主一愣,嘴角上揚,依舊掩飾不住眼中的苦澀,“和你說了,不許叫我公主,你偏不聽。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說來奇怪,秋桐不懂世間的喜怒哀樂,是非黑白,卻總能勉勉強強讀懂公主的情緒。
直覺告訴她,公主沒有生氣,于是秋桐老實的回答道,“好的,公主。”
在之后的平淡日子里,也許是天賦的原因,也許是過早的變成人形導致的先天不足。總之,秋桐再也沒有學會人類的七情六欲,也沒有屬于她自己的喜怒哀樂,只是這么平淡的呆在公主身旁,像所有日子一樣,乖乖的聽她抱怨非弦的冷漠,抱怨明明這里的人都是存活下來的琥國百姓,卻沒有一個聽她的話。
“為什么你會有兩個名字?魔尊和公主,哪個才是真名?”
“兩個都不是,若期期才是我本名。”說完,若期期笑出了聲,這個秋桐果真呆的很。
“若期期?”秋桐顯然更疑惑了。
笑完,若期期想了想,道,“不過,你只許叫我公主,不許喊我大名。”
這里的人,多數都是常年修煉,有些道行的琥國人。當時滅族后,非弦覺得他們有用,便將他們全變成了魔。這些人一邊恨著非弦和若期期,一邊不敢反抗,跟著非弦一起尊若期期為魔尊。
從此,世間再無琥國公主。
沒有人知道,若期期有多渴望公主這個稱呼。
也沒有人知道,若期期有多渴望當年的琥國。
“好!”秋桐不懂這其中的是非曲直,只知道公主讓她稱呼什么,她就稱呼什么,便答應的爽快。
秋桐想了想,又問,“那我呢?我叫什么?”
“你呀!一朵呆頭呆腦的無名花。”若期期看了看頭頂的梧桐樹,繼續道,“秋天的梧桐樹,啊!你就叫秋桐,好聽!”
“秋桐?我不喜歡秋天,太冷了,會枯萎。”
“哎呀,又沒讓你一直過秋天,名字而已,就叫這個,說定了!”
秋桐從來不愿意承認自己這個不吉利的名字,所幸若期期也是像往常一樣叫她,“喂,哎”之類的語氣詞。
名字什么的,就好像從來沒有過。
若不是那天,秋桐也許永遠都不知道魔尊是干什么的。
她會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像這里的人一樣,長生不老。
她會以為,自己幾百年毫無長進是因為自己的先天不足。
她會以為,公主和非弦強大的修為,靠的都是天賦異稟。
她會以為,她所生活的地方,是這世間至善至美之地……
呆在風剎殿這么多年,每月的月虧之時,總見若期期悄悄離開,第二日回來,修為便更甚從前。
是公主藏了什么修為秘法?
這日,好奇的秋桐便遠遠的跟著若期期,去了后山。
上山的小路彎彎曲曲,走了很久,才見若期期停在山頂一個極為不起眼的洞口前。
若期期嘆了口氣,似乎頗為不愿意的走進洞中。
方桐也趁周圍沒人,躡手躡腳跟了進去。
卻見若期期站在空蕩蕩的洞中,像是在找什么。片刻后,她衣袖一揮,洞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法陣。
法陣里橫七豎八的飄著成千上萬的靈骨。
話說,世間但凡有靈者,都有靈骨,靈骨與其他骨頭相比,看似無異,卻儲藏了大量的靈力。
而因為各自的物種,天賦,修煉時間,甚至是脾氣秉性的不同,所以大家靈骨中靈力的氣息也各不相同。
可這里的靈骨,全都充斥著相同的氣息,一種和魔界融為一體的氣息,一種既屬于若期期,也屬于非弦的氣息。
若期期盤點了片刻,便打開洞中事先備好的煉丹爐,不緊不慢的在爐下點上柴火,加上些許修為,煉丹爐霎時泛起青色光芒,將靈骨上附著的修為吸食干凈。靈骨也隨即變得暗淡無光。
千萬修為在丹藥爐中片刻,便融匯到一處。
若期期沒有立即將這些修為占為己有,而是將其小心收至一個盒子中,帶了回去。
若期期剛出洞口,便發現了目睹這一切的秋桐。
“你怎么在這里?”若期期攥著盒子,有些心虛,也有些愧疚。
“這其中也有我的骨頭是不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秋桐依舊沒有一點情緒。
“有。”若期期不知該如何解釋,便說“那日,我將你變換成人后,趁你還沒醒,便抽了你的靈骨。”
“所以,我在成人形這些年,修為緩慢,是因為我的修為,全都在你這里?”也許沒有七情六欲的好處就是,秋桐即使面對自己被抽骨,還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問出這些問題。
“是。”若期期也是有問必答。
“好,我知道了,那可以還給我嗎?”秋桐的世界里,還沒有憤怒,她只知道自己有東西,落在若期期那里,討回來便好!
“對不起,我沒辦法。”若期期似是覺得對不起面前的人,愧疚的低頭,不再看她。
“那我能離開嗎?”修煉在秋桐的生命中,占有什么樣的位置,她并不知道。只是,千百年來,這件事是她認知范圍里,唯一要做的事情。那么,唯一要做的事,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才對。
若期期倏地抬頭,眼神中出了愧疚,滿滿的都是恐懼和不舍,可她不敢挽留,她也沒資格留秋桐。
若期期在害怕自己離開嗎?秋桐總是這樣,自己的七情六欲摸不到頭腦,對若期期的心情,卻一眼就能看透。
“若我下山修煉,我的靈力是屬于我的嗎?”
“不是,它最終還是會附著到你的靈骨上,被我收走。”若期期眼神中全是愧疚,可這陣法,當初本就是集她和非弦兩人之力建的,需道行更高者,才可破。那不是她一人之力可以做到的。
秋桐淡淡的看著若期期,并沒有強烈的心理掙扎。直覺告訴她,若期期在做壞事,而她,不愿與之為伍!
秋桐走的那天,是秋天,秋桐像往常每年一樣,渾身僵硬,一瘸一拐。若期期也像往常一樣賴床,閉門不出。
算了,雖然每到秋冬就嚴寒難耐,雖然她沒了靈骨,再難修煉成才,但她至少也是長生不老的。只要是活著,其余事情,隨緣便好。
秋桐走后,所有人的日子,像是沒有任何變化一般,按照原來的軌跡過著。
若期期,也還是像往常一樣,每天去花房,和她的花花草草聊天。只是,她的眼神,似乎空了,里面再也看不到類似于喜怒哀樂的情緒。是啊!
她是個罪人,滅國滅族的罪人。
她是個強盜,修為再高也都是從別人身上搶的。
可秋桐,她是個干干凈凈的人。幾百世輪回,幾百年修行,一步一個腳印,清清白白的修煉至今。若沒有遇見自己,若不是一時與非弦賭氣,她應該會按部就班的修行,飛升成仙,憑借自己的努力,得到所有她想要的東西,去做她所有想做的事情。
數月后,非弦看見若期期在發呆,便問道,“你的跟班呢?”
“走了!”若期期回過神來,看著非弦的眼神,既有落寞,又有無助。
對她好的人都離開了,非弦是她生命中最后的稻草!所以,幾百年未曾柔弱撒嬌的若期期,此刻緊緊握住非弦的手,說“我原來這么不討人喜歡。我所有親近的人都離開了。只剩你了!”
非弦看著這樣的若期期,亦是一驚!
為了報復整個人界,他誘著若期期一步步滅了自己的國家,瞞著她在外面濫殺無辜,騙她入魔,鉆研邪術,同自己一起建立那個抽取靈力的陣法。
可是……若期期卻說,只剩下他了!
非弦心里莫名的抽疼!上次這么疼的時候,是她一個人跪在城門口,緊盯著城里尸橫遍野的時候……
但他不可以,人族有什么好心疼的?非弦深吸口氣,掩去眼中的心疼,換上慣用的笑容,摸摸她的頭,溫柔的說“沒事,我不會離開你的!”
這是哄著她開心的,亦是真話!
若期期看著非弦,神色復雜。
他們愛了十幾年,恨了近千年,幾年疏遠,幾年親近,就這么周而復始,想過放棄,卻從未想過離開。
罷了,就這樣繼續吧!
下山的秋桐,白日里,幻化成男兒身,在茶樓當小二;晚上則像往常一樣繼續修行,雖然她知道自己修行幾乎是無用的,可她也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
在這里,她拋棄了秋桐這個名字,認認真真的給自己起了個吉利的名字——“春生”。
在這里,她知道了魔族是什么。知道了魔族在眾生眼中,是如何的存在。也知道了魔尊不是人名,而是這些魔頭的首領……
在這里的日子,有她從未經歷過的平淡和安逸。
她喜歡這樣的生活,坦蕩,踏實。
只是至今,對于魔界的那些流言,她依舊無法面對,也無法把幾百年沒下過山的公主和大魔頭聯系在一起。
那天,老板差遣秋桐去山上挑水,發現一棵從未見過古樹……這條路,她走過無數遍,之前從未見過這棵樹。
于是,她只是好奇的多看了一眼,那樹便開口道,“小友也是從魔界逃出來的?”
他怎么知道?哦,對了,魔界靈力的氣息都是相同的,她自然也不例外。
可這棵樹,卻不同,它既有魔界的氣息,又有屬于它自己的氣息。所以秋桐縱使在魔界呆了幾百年,也未想過,這棵樹是來自魔界的。
“何謂……逃出來?”秋桐直覺這棵樹經歷了什么。
“多行不義必自弊啊!天帝陛下親自出馬,收服了那兩個魔頭,將靈骨還給了所有人。怎么?小友逃出來的時候,忘了討回自己的靈骨了嗎?”
“公主她……”秋桐來不及解釋什么,扔下水桶,便向魔界趕去。
秋桐趕到魔界的時候,這里已經不是靈力充沛的地方了,城里也早已空無一人。
循著微弱的靈力氣息,秋桐跑到后山,果然,他們都在那個山洞中。
現下,偌大的陣法里,孤零零的只躺著三根靈骨,公主的,非弦的,和她自己的。
“小鬼頭,那根骨頭是不是你的?快拿走。”
秋桐看著面前高高在上,一絲不茍的人,有些害怕。但她還是戰戰兢兢的指著若期期和非弦問,“若我拿走了,他們會怎么樣?”
“這陣法留不得,建此陣法者,與陣法共生共滅。你說,他們會怎么樣?”
共生共滅!
秋桐的心似是被生生的揪了起來,有些慌,有些難過。這種感受,是她從未有過的。可現下,她卻顧不得這些,繼續說道,“可是公主不是壞人。”
“公主?”老天帝似是皺了皺眉,微微愣了一會,恍然大悟道,“你是琥國公主?那你就是上古的神獸?”老天帝指著非弦說,“按照輩分,你倒是比我還要長上幾輩。”
“你們一族,本是福獸。可惜,人族卻因為‘披上你們的皮毛可以福延子孫’,對你族大肆捕殺,趕盡殺絕。”
如今的若期期早是虛弱不堪的靠在非弦肩上,聽見如此言論,便勉強坐起問,“什么福獸?什么趕盡殺絕?”
若期期看著非弦,說,“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恨我的父王,我的族人,恨我?是嗎?”
恨嗎?恨!
他恨所有的人,包括若期期!這也是這么多年,他躲著若期期,不愿多見她的原因。
與其說報仇,不如說他們是天敵!
當年,琥國是人界最富足的國家,百姓安居樂業,悠然自得。
而他,就因為那一點點天生的福氣,不得不親眼看著一個一個同伴故去,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直到長大。
傳說,琥國有一個跋扈任性的公主,需要有德的人來教導?很好!
非弦到琥國的第一天,就知道公主喜歡他。
從此,以愛為名,他開始縱著若期期,帶她修煉,教她邪術。而若期期,為了討師父歡心,也為了修煉得道,永遠和非弦在一起,自是勤加學習。再加上她當真天賦異稟,那些陣法符篆,她一學就會。
沒幾年,若期期沉迷修煉,甚至開始自創符篆,研究些奇奇怪怪的陣法。
直到那日,若期期發現靈骨的存在,發現靈力可以被占為己有……一切便悄然開始了。
其實這個陣法,非弦一個人也可以完成。
只是,建陣法的那天,他突然想到了自己這個徒弟,陣法的創始者。
也許是師徒之情,也許是報答她想到如此方法幫助自己,非弦叫來若期期同他一起。
從此,只要他活著,陣法還在,陣法中還有靈力支撐,若期期便會活著……
“罷了,別說你長我幾輩。像你這種上古的神獸,也是我殺不死的。”說著,天帝輕輕揮手,陣中非弦的靈骨瞬間碎個徹底。隨后,天帝又挑斷了非弦身上所有的經脈,將一個面具扣在他臉上,說,“不過你惡貫滿盈,也是不能留在三界內的。如今你已無法修煉,去風山吧,從此不得以真面目示人,也不可再出現在人界。算是小懲大誡,便宜你了。”
聽了天帝的話,倒在地上,極其虛弱的非弦指著若期期說,那她呢?
“她……你們這陣法,我是真的搞不懂,不過也留不得。待那個小鬼將自己靈骨取回,她怕是會隨著陣法一同消失吧,身死神滅,徹底消失。”
若期期此時早已不在乎了。為了一個恨她的人,她傷害了所有愛她的人……應該沒有比她還可笑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