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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文儀很少能見到父親,他很忙,一年只回家約莫四五次。在這次被捕押解之前,也有兩三個月不曾回家。華立仁是素有才名的白衣參謀,雖并無正式官職在身,但他曾高中榜眼,卻棄官不做,安和都督林雨田上任時下了許多功夫,方求得華立仁作參謀,出謀劃策、指點要務、裨補闕漏,在都督府里也是風頭無倆,甚于他人。
只是他既能修補遺漏,就也能將漏洞瞞天過海。
安和州府境跨兩江三山,是大邑境內要鎮。然而地勢復雜險要之處偏有交通要塞,卻被野匪長年把持,光買路錢就將此處養得富庶無比,匪首的日子過得堪比大邑皇帝。安和都督府集聚幾年的籌劃,終于沖破匪巢,將匪巢抄記所得上繳國庫,記一大功。
然而千慮必有失,一道毫無預兆的立案徹查令下達到府時,皇都派來的精兵也已不過幾里開外。被安和都督府隱瞞私藏的剿匪所得,竟堪比其時大邑國庫三年積存。
“夫人,文儀,”
華立仁閉著眼開口,艱難出聲,嘶啞難聽至極,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華文儀心里一酸,伸手拍著父親的后背。
“爹你慢點說?!?
華立仁長嘆一聲,淚水了涌出來。
“我……自以為能扭轉乾坤,卻連累妻兒至此。我對不住你們吶。”
那頭的押解官差已經圍坐在一起,喝酒猜拳的聲音傳來。方才被一番毆打喊叫激起的哭鬧喧聲已經平息下。華文儀看著往昔里俊朗挺拔的父親,此時佝僂如一截枯木,在疼痛中抖抖索索,幾乎面目全非,心里難過萬分。
“娘,”
華夫人卻捂著肚子,面色煞白,華文儀發覺情況不對,聲音慌張起來。
“娘你是不是要生了?”
她連帶著手鐐腳鐐稀里嘩啦地朝官差們奔去。
“官差大哥!嬸嬸!嫂子!姐姐!快來幫幫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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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的面孔跟眼前的情景毫無預兆地重合。
幾人連拖帶拽又打又按地將人拉下地牢石梯,完全不顧囚徒經此磕碰,更是傷痕累累。王小花禁不住伸手想幫幫他把腳抬起來以免碰撞,行動不便就又還是止住了。
好不容易手忙腳亂地拖進地牢,把人按住了鎖上手鏈腳鐐,王小花才得空掏了條絹子,給他擦拭沾了滿臉的口水白沫。
“大善人啊王姑娘,”
宋玄生眼看這個還在發瘋的瘋子張口偏頭就是一咬,王小花迅速收手躲開。
“可是人家不領情呢。”
這人現在已經沒了人形,昏暗如豆的火光下更是像個鬼樣,臉上每一根血管都爆出紫紅顏色,瘋狗一般在還能行動的范疇內掙扎撕咬。加上地牢里腐敗窒悶的氣息,讓人想要呼吸都覺得困難,幾欲作嘔。
王小花不理宋玄生,趁此人躺在地上,雙手被按在兩側上著鎖鐐,用膝蓋頂著他前胸半坐下來,一邊手固定著他下巴使之張不了口,面無表情地繼續給他擦拭口水白沫,還有臉上的其他污漬,免得都流到他耳朵里。
“得了得了,”
宋玄生滿臉嫌棄,他們已經上好了鎖,急著早點出了這個鬼地方。
“也不嫌惡心,給他整這些干嘛。不多扇兩下都不錯了?!?
王小花充耳不聞,繼續給這已分辨不出本來面目的人擦掉臉上的臟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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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了大半夜的尖叫哭嚎已經消失許久,那邊人群里再次激起的孩童哭鬧也不再響起。后半夜了,不管前面折騰成什么樣子,也終究經不住如山壓來的疲憊困意。
為首的幾個官差此時也在輪值歇息,盡管罵咧抱怨了幾個時辰,終究也沒有過來催促叨擾。
華文儀抱著冷下來的母親,已經習慣了那令人作嘔的濃濃血腥,手腳俱麻,也良久不曾換過動作。她想起來剛才來幫忙的幾位夫人嬸嬸,甚至那幾個官差大哥,都在連連搖頭,彼此嘆息著,卻說這其實是好事。
這一路顛簸流離,那安和都督林雨田,每天也是出氣多進氣少,似乎有病死在路上的趨勢。昔日都督府親密熟悉的女眷們也早換了張臉,把被牽連入罪的怒氣都撒在華家幾人身上。
不過即使如此,母親早產臨盆,絕望中的女人們也還是本能地奔來相助照顧,但還是沒能再改變什么。
只是華文儀還是想不明白,也說服不了自己,為什么母親難產而死,一尸兩命,會是好事。就算他們是就要上刑場砍頭的人,但那畢竟不是現在呀,死在現在,為什么就會比還沒有發生的砍頭來得要好呢?
太安靜了,只有涼到發冷的風和深夜的蟲鳴細響。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候,所有人都睡著了,輪值的官差好像也在打盹,留著這總之也已家破人亡無路可退的一家子,在荒野里最暗的角落無聲默淚。
“文儀?!?
華文儀回過神來。
“爹?”
她還以為他昏死過去了。
“拿著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