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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三危那男女不拘的風俗,如果柳離被個男貴族看上,那他柳家還不絕后了?
魏略報完這個意見之后,都不大敢直視柳祁的眼睛,低著頭就走了。待魏略回到醫館內,卻見敖歡在池塘邊釣魚,一動不動,似尊雕塑一樣。魏略倒覺得稀罕,只說:“難得見你靜下來。”敖歡笑了笑,將魚線收起,說:“你還是不夠懂我,我很能夠靜下來的。”說著,敖歡又將魚鉤上的餌拿下,說:“這下柳祁該三思了吧?”魏略沉吟半晌,說道:“這一兒一女都送進三危還是其次,柳祁自己也能從此事看清楚陛下對柳家的態度了。”敖歡卻笑了:“你怎么就看上這么一個難纏的主兒了?”魏略也是苦笑,卻道:“那倒有勞你為我出謀劃策。”
“兄弟嘛。”敖歡搖了搖手里的桿子,心神似也像這桿子晃了晃。魏略看出敖歡眼中鮮有的搖擺之色,問道:“想什么難題了?”敖歡卻一笑,眼神仍是澄明的:“什么?我只是想起,三危這邊兄弟姊妹之間也有共妻共夫的事兒。”魏略一怔,說:“你是什么意思?”敖歡見魏略的頭發都要豎起來了,連忙笑道:“我是說你們柳離、柳思的事,他們過去了,可能會遇到這樣的情況。你是看著他們長大的,怕你舍不得。”魏略一怔,又陷入了沉默。
第22章
柳思聽說虞王悔婚了,高興得很,現在又聽說要賣給三危,而且還是和弟弟捆綁銷售,還真是晴天霹靂,太過刺激。她到底年紀輕,又是嬌生慣養著大的,心里哪里受得住,只以淚洗面。柳離便入宮勸她看開些,那柳思只說:“我要怎么看開?想想你我是何等尊貴的人,怎么卻似貨物一樣隨意拋售?”柳離不覺失笑:“姐姐也看差了,明明因為我們是貨物,才能夠過得那么尊貴的。”柳思一時怔住了,淚珠也似結冰了一樣沒得再墜下。
柳思從小到大都過得比柳離好,明明是柳祁的親生女兒,卻能被太皇太后一直當成嬌客養著,日子比得上正牌公主。歸根到底,都是因為柳祁在死前就為柳思牽線和親,將和虞族的婚約定了下來。一想到這個女子日后是要聯姻的,太皇太后這樣心胸狹窄的人也能夠好吃好住、和顏悅色地養著她。柳離沒能得到好臉色,因為柳離會承繼柳祁的名位,成為一名侯爵。太皇太后便對他諸多顧忌。少帝也未必就對柳離很放心,現在能把柳離送出去,對于少帝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柳離一直受著宮內的閑氣,好不容易熬到年紀到了,能夠襲爵到外頭居住,當個正經侯爺,沒想到居然被人拉出去和親。真是太刺激了。柳離簡直羞憤欲死,恨不得拿刀子捅那個敖歡,但還是得裝得很樂意的樣子回應少帝,又識大體地來勸柳思看開些,回頭看見敖歡,他還得笑盈盈地多謝提攜。那敖歡還不要臉地說“不用謝,以后好好干,大把前途”。柳離真想出言艸其祖宗,但到底還是忍住了,忍氣吞聲又笑瞇瞇的樣子,真像柳祁年輕時。
柳祁側眼看著柳離的表情,臉上也出現了一絲波瀾。柳離回過頭來看著柳祁,隱隱約約的,好像能從柳祁眼睛中看出點悲憫之色。柳離倒認為自己可能誤判了,他柳離算得上是六親斷絕了,滿朝文武唯一靠得住的,他以為是魏略,沒想到魏略卻推他姐弟去和親換地,那天下之大還有誰能在乎他姐弟倆?
柳離想走,卻又走不出,像跌進了滿是棉花的坑里,雖然不痛,但無力感卻使人沮喪絕望。柳祁站在這個坑旁邊,想要伸手,卻是退步,他到底怕自己也被拉進去。父子情深,始終說不上。他還是更愛自己一些。
柳祁愿意為這雙兒女盡很大的努力,只要不危及自己。
窗外是綿綿的細雨,這些天來,雨總是不絕如縷。柳祁托著腮坐在窗邊,鼻尖也感覺到一些冰涼,他想關上窗戶,又想起那天雨里,他撐著傘叫魏略走。
他想,魏略是真的要走了。
那他呢?
柳祁仍在進退之間猶豫。少帝輕易就把柳離賣了出去,說明了很多事情。賣柳思是一回事,柳思可以隨便賣,沒所謂。柳離不同,柳離是襲了爵的,名正言順的天家侯爺,開國元勛柳公的九代單傳,說和親就去和親了。這意思很明顯了,柳祁留在少帝手上恐怕也討不好什么好。
可他去三危就能討到什么好嗎?
敖歡現在倒信了魏略對柳祁的評價了:有時殺伐果斷,有時又首鼠兩端。敖歡倒看不慣他這個樣子。魏略笑著為柳祁辯護:“他少逢變故,畏懼的事情多了也很正常。”敖歡也看不慣魏略毫無原則地維護柳祁的樣子,只嗤了一聲,說:“等他自己走出來,也不知要多久。還是我們來幫他做這個決定吧!”
不日,三危國那邊已派來了正式的使者,敖歡也拿到了官方通牒,當面請求了和親的事。少帝卻說要虞王那邊也同意才行。敖歡笑道:“這倒簡單得很,咱們天家皇帝、虞王和三危大王在邊境三方會盟,把這件事當面說清楚吧。”少帝不覺沉吟了會兒。敖歡卻笑道:“我也知道天子尊貴,如有不便的話,派使者也是一樣的。”敖歡想著少帝不去也是可行的,且少帝多疑寡言,恐怕不肯輕易跑去邊境去和那些大老粗言語拉扯。卻不想少帝忽然朗然一笑,說:“朕自登基以來,還未好好與兩位大王會盟,如今這樣趁著有喜事來見見面,也是好的。”少帝那么爽快地答應,還是有些讓敖歡訝異的。只是敖歡細想來,還是有跡可循的,到底這個少年天子還是急于立威的。
敖歡雖然有些訝異,但仍然覺得無傷大雅,只暗道:“皇帝就算親自去,也還是得帶幾個通曉塞外語言的、又善于機變、鎮得住場子的大臣伴駕。”這樣的大臣也不多,魏略算是一個,柳祁也算得上,還有金太尉。然而出乎敖歡意料,皇帝決定將魏略留在京師,封了柳祁、金太尉為左右大使,帶去邊塞會盟。
但敖歡轉念一想,這事情不能時時盡如人意,不然他就是神了。現在魏略留在京師也不壞,等通婚的事成了,他有的是機會讓皇帝批準魏略出使三危。
柳祁也不知該不該歡喜,皇帝肯帶他在身邊,還讓他跟金太尉平起平坐,似乎是表示信任重用的意思。可他總覺得心里很不踏實,少帝使他不踏實,敖歡也使他不踏實。他坐在長安樓的包廂里聽窗外歌姬的聲音,伸手揉皺了眉間,無奈一嗮:“現在的少年人都很難纏啊。”柳祁倒沒想自己少年的時候也是一匹貪狼似的,只現在倦了頹了,更似一條強裝兇猛的落水狗。
他在沉思之際,聽得敲門聲響起來。他便朗聲喚道:“進來吧。”不想開門進來的不是送茶水的小廝,而是那常無靈背著個藥箱進來了。柳祁一看到常無靈,那眉頭皺得更深了,卻又強自舒展,露出一個淡定的笑容:“該不是走錯房間了?”常無靈口中說著“沒走錯”,便順手關上了門。柳祁覺得悶得慌,便站起來推開了窗,見外頭是清風白云的,很好的景色。他便裝作看風景的樣子,不去看常無靈。
常無靈察覺到柳祁的局促,便不接近,只站在原地說:“聽說你要遠行了,我……我作為你的族兄,來送送你。”柳祁聽見“族兄”二字,幾乎要笑出聲來:“嗯,是啊,常自碧心領了。”常無靈卻道:“此行山高路遠的,我總怕你有什么不好。”柳祁心中也隱隱有不祥之兆,卻不想被常無靈說中,眼神又冷了幾分,卻仍淺笑著:“向來踐行都是揀好話說的,哪有您這樣的?”這神態這話語,好似親昵得很,常無靈明明知道柳祁那時冷嘲,可他仍忍不住把這當成嗔笑,故常無靈眼底也柔善了幾分,說道:“我是關心你,路上我不能陪著你,你身邊也沒個人的,有什么事怎么好?”柳祁便道:“伴駕而行,能有什么事?你也忒多心了。”常無靈苦笑:“算我多心了,我這兒有些丹藥,你先拿著吧。有藥、有毒,都是以前給你用過的,你知道用法。”說著,常無靈打開了藥箱,從里頭拿了個藥盒,這才緩緩走近了柳祁,將盒子交到柳祁手中。柳祁雖然討厭他,但斷不會拒絕這份大禮,便揚起一個假笑:“族兄太有我的心了,那我就笑納了。”
柳祁收了人的禮,臉上表情也和軟了幾分,寒暄似的問道:“您現在正是皇上跟前的紅人,難道他沒讓您跟著?”常無靈卻道:“魏中書的病還沒好全,陛下讓我留京好好照料他。”柳祁聞言一怔:“他的病是真的還沒好全,還是托詞?”常無靈便道:“他那是多年頑疾,病去如抽絲,自然要慢慢調理。”柳祁愣了愣,半晌才說:“那好。”
常無靈察覺到柳祁情緒的起伏,心中的懷疑似乎也因此得到了印證。那常無靈那比常人還深黑的眼眸糅雜著苦澀的神色,使他看起來像一杯毫不吸引人的苦蕎茶。這杯黑苦蕎里涌著愛、妒忌和失落。那常無靈咽了咽喉頭的苦意,才說出平淡的字句:“你好像很關心他?”柳祁立即變得謹慎起來,微笑地沉默著。常無靈看著他這個反應,道:“不必尋思一個好答案來搪塞我了。我仍會好好照料他的。”柳祁說:“那是你的分內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