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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割開布帛的“撕拉”像割在沈言曦心上,她在沈淮清懷里拳打腳踢地掙扎,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媽媽不要”,可她眼睛哭腫了,嗓子哭啞了,哭得鼻涕眼淚糊成一團,溫情和沈淮清不為所動。
他們冷靜地告訴沈言曦,她是小孩子,她沒有自立能力和經濟能力,所以她不能反抗父母為她好而做出的決定,她只能接受,沈言曦眼里蓄滿淚水,抱住溫情的胳膊求她讓自己去演電影,求她不要剪她的小裙子和戲服,她保證會好好學習乖乖聽話,求媽媽讓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
溫情像聽到笑話一樣:“你的喜歡?”
仿若一抔冷水兜頭澆下。
沈言曦眼睫上還掛著殘存的淚珠,人卻清醒了。
她放棄和溫情對話,而是去求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沈家大伯母和大伯父,哪想沈家大伯母和大伯父認為溫情沒錯,拋頭露面有傷大雅,何況沈言曦還是學生,主要任務應該是學習。
沈言曦去求和家里關系很好的季禮父母,宋寧雅和季山心疼沈言曦,可沈言曦終歸是人溫情和沈淮清的孩子,他們不便插手。
沈言曦回老宅去求老爺子,老爺子平常對沈言曦千寵萬愛,彼時卻一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問沈言曦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不是恃寵而驕……
恃寵而驕,罪名太大。
沈言曦以為自己在溫情面前已經把眼淚哭干了,可她只是想回老爺子的話,一張嘴,眼淚直掉,泣不成聲。
她好討厭!
她討厭是小孩子的自己,討厭溫情和沈淮清明明不愛自己為什么要管自己,怕丟他們的臉嗎?!
她討厭沒長大要受所有人擺布,討厭沒長大,所以自己的喜歡和自己想做的事在大人眼里就是個荒謬的笑話。
她嬌生慣養怕摔怕痛,彼時卻直接把手按在仙人球上,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可她難過,心里難過,心臟被擰成麻繩般的難過,就是難過。
絲絲血珠從細白的掌心滲出來,她哭著按得更進去,痛感更明晰。
她咬緊嘴唇,用無聲的哭泣向大人表達自己的倔強,溫情和沈淮清生了她,沈家大伯母大伯父養了她,季禮父母嬌寵她,而最后拉開她的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個人,而是風塵仆仆從大學趕回來的冤家,季禮。
沈言曦和季禮素來不和,見面總是惡戰。
這次,季禮面色鐵青,但沈言曦已經沒有力氣和季禮爭吵,只能哽咽著:“你看到我現在這樣是不是很開心——”
沈言曦話沒說完,季禮拽著她去客廳,給她上藥,帶她回家,然后收拾她的履歷,拉她上車,吩咐司機去導演工作室地址。
司機可以不聽沈言曦的,但不能不聽季大少爺的。
去的路上,季禮給沈言曦擦干眼淚,擦干凈臉,揉揉她的手。
到地方,導演助理認出了沈言曦,但是,在沈言曦和溫情糾結的這幾天里,導演已經飛到國外勘景,閉關狀態,短期內不會回來。
季禮條理分明地向對方表達了沈言曦的簽約意愿并表示自己可以解決沈言曦的監護人問題,導演助理委婉地表示在沈言曦父母極度反對的情況下,導演不會再考慮沈言曦的經紀約問題,免得在后續合作中橫生枝節,季禮又問了一些情況,助理表示沒有回旋余地。
季禮道謝,帶沈言曦離開,帶沈言曦去商場買了她喜歡的蛋糕,然后帶沈言曦回了家。
整個過程流暢且快,沈言曦腦袋空空的,反應不過來,而季禮薄唇緊抿,沒對沈言曦多說一個字。
回到家后,沈言曦父母、沈言曦大伯母大伯父、季禮父母難得圍坐在一起,他們讓季禮和沈言曦站過去,季禮沒聽大人的,直接把沈言曦送回她的房間,轉身要走。
衣角被拉住了。
季禮回頭,看到小姑娘閃爍而清澈的淚眼。
沈言曦的意思是讓季禮也別出去,她能想象大人們的討伐。
季禮用指腹給沈言曦擦干凈眼淚,摸摸她柔軟的發頂,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仍舊離開。
臥室門關。
季禮下樓。
沈言曦赤腳下床。
二樓臥室門開了一道縫隙,探出一顆圓圓的小腦袋。
沈言曦聽不清樓下在說什么,但這是她第一次見宋寧雅對季禮發火,第一次見沈家大伯父大伯母對季禮發火,也是沈言曦第一次見季禮發火,大人們在指責季禮,而季禮一句一句地反駁。
別墅外的灌木叢里有接連的蟲鳴,樓下交雜的怒音斷斷續續。
“管?你們管過嗎……她是小孩但她有她的想法……憑什么不管她還要擺布她?她是人還是玩具?”
“季禮你怎么在說話!”
“我好好在說話。”
“……”
“可以,我管,我養。”
“……”
“尊重。”
“……”
“嗯,我在國外不會花你們一分錢……不用五年,三年。”
“……”
在沈言曦第一次探到大人世界被年齡原罪打壓得遍體鱗傷的這個晚上,是她最討厭的季禮站在她身邊,在她父母面前不退讓分毫地護著她。
在她以這個年齡接受大人們意見統一足以錯位構成全世界背叛自己的絕望崩潰中,是季禮處理了她的傷口,帶她去做她想做的事,陪在她身邊。
甚至,溫情和沈淮清剪掉了她的小裙子,是后來,季禮和大人們吵完的后來,沈言曦已經昏昏欲睡的后來,季禮一針一線替沈言曦補好的。
季禮給沈言曦補小裙子的時候,沈言曦又哭了,不單單是委屈和難過,是百感雜陳。
季禮一邊罵沈言曦平時那么會給自己找茬,關鍵時候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凈不給自己打電話,她哭起來一點都不好看,不要再哭了,一邊把沈言曦那些小裙子樣式記下來,補得好的,補不好的,季禮都要重新買給她。
季禮想讓沈言曦別哭,可他越這樣,沈言曦哭得越兇。
凌晨,季禮幫她把裙子抱去衣柜放好,沈言曦終于睡了過去。
沈言曦做了個愛麗絲夢游仙境的夢,夢里綠樹環繞,草坪絲軟,鳥語花香,她開心地拎著裙擺左顧右盼,突然,仙境驟變——陰森恐怖的叢林取代了盎然的綠意,草坪化作吞噬一切的沼澤,細小柔美的昆蟲和鳥類變作蟲蜈猛獸,猛獸皮相松弛黏膩可怖,張著血盆大口朝沈言曦撲過來,沈言曦倉皇逃跑,結果一腳踩進沼澤。
她越朝上掙,身體越下陷,眼看猛獸追至——
沈言曦遽然驚醒,季禮守在她床邊,握住她的手。
沈言曦楞住,好幾秒后,猛地撲到季禮懷里低聲啜泣。
“不怕不怕,曦曦不怕。”二十歲是他最好的年齡,既有少年的青澀又有男人的沉穩,陪在她床邊,用他可以想到的最溫柔的方式握住她的手,用最溫柔的語氣去安撫她。
小姑娘在溫水里哭得更兇:“你今晚不許去睡覺,必須陪著我。”
季禮縱容:“好。”
小姑娘抽抽噎噎的:“我任何時候醒來你都要在。”
季禮笑:“好。”
小姑娘小臉梨花帶雨,想了想,嘴上卻更嬌氣:“你還要一直握著我的手,不許放開,”她善良地開恩,“我可以把床分你一半,不過你最好別上來。”
季禮輕拍著她的背:“好,我知道了,一直握著不放開。”
小姑娘把季禮當成最后的稻草,要求他和青春期即將來臨的自己結盟。
情愫和荷爾蒙瘋漲的年齡季禮不敢接受沈言曦另一半床的饋贈,但依舊緊握著她的手。
小姑娘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小聲絮絮叨:“不松開,我,我做噩夢會害怕……季禮哥哥,我害怕。”
“好,不松開,”季禮哄著,身家性命都快給了她,“任何時候只要你害怕,伸出手來,我都會握住你。”
你一聲季禮哥哥。
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