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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劍招很簡單,簡單而實用,一招一招劈下來,就像一斧劈裂華山,無花哨繁復的動作,顯得利落干凈。
秋葉緊持“尚缺”,手中握著潭月般的虛無輕松,冷氣由下而上滲入了他的指尖。
這把劍和蝕陽不同,很不稱手,但他不能露出絲毫破綻,只要能殺人就行。
尚缺一動,猶如冰峰雪柱,凝結了周遭清冷的空氣,秋葉蓄起八成力道,一劍一劍凜冽劈下。團團白光登時爆散,劍氣飛揚,夾板似的兩側黑衣人如蟻穴潰巢,紛紛倒向路旁。
老金眼尖,見前方陣型久滯不動,提氣朝林木間躍去,嗖嗖幾下落在山麓側首,呼嘯著指揮眾人。
灰褐與銀白夾雜,就像卷起泥土的浪頭,緩緩朝道路深處退去。那潮水退得久了,間或響震夜色,銀白箭雨一陣陣地自黑暗中飛出,不斷釘殺黑潮武士。
秋葉酣戰一刻,察覺到銀光應是退得差不多了,突然劍底生寒,游龍般地刺向前方,尚缺挑起一線細窄光芒,仿似薄霧飄散。
竟是一改狠絕利落,使出了光影重重的劍招“如影隨形”。劍氣凝成一柱旋風,吞云吐霧直沖而去,既是如影隨形,取的便是雪峰倒映鏡湖的劍意,無風、蒼寂、朦朧而又清晰。
老金奔躲箭矢,無法照應混亂中的藥人。
劍尖銳刺空氣,嘩的一下映出一道凜凜寒光,準確無誤擊向柴進才前胸。劍身穿透而過,鮮血順鋒刃滾落,宛如清流急湍,尚缺上卻未沾半分污穢。
尚缺寓意優雅,力道也是精妙,兩寸寬窄的身子,薄如綢絲,刺入肺葉間剛好,既不拉傷創面,又不致人死地。
黑衣人面色兇狠,齊身撲上。秋葉極快地抽出劍鋒,一劍橫掃,強烈的劍氣爆發驚濤駭浪,掀起一道一道劍芒,源源不斷沖向眾人胸口。
眾聲慘呼,有如氣浪。一劍霜泄靜如光練,斬殺出弧形缺口,他的劍尖連番一挑,柴進才穩穩落及左手,再劈一劍后,那道縫隙愈見廣闊,他的身子卻如孤影鴻雁,趁著間隙利落掠向夜幕。
老金劈開箭矢,面朝底下嘶喊:“快!都跟上!不要放走了他們,要趁勢殺光所有人!”
西風定,惻惻寒輕。燈明人靜,深巷空映雕梁藻井。
獨孤凱旋身如孤帆,自幽暗樓底輕輕一躍,落在闌干里側,袍角瑟瑟拂過橫木時,如同柳絮飛墜,摩挲一陣寂寞的回響。
推門而進,室內清幽,青絲銀發鋪散如蒲,觸落錦衾一角。
冷雙成寂寂沉睡,臉頰消瘦無血色,就像那玉溪峰雪后初春之景,孤云絕頂膽顫人心。獨孤凱旋凝視著微光里的人影,心如靜湖波紋,泛開苦澀的水花。“年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他喃喃低嘆,俯身摟抱住她,足不點地地掠下樓去。
飄拂的白發仍是那么觸目驚心,梅林春雪般郁郁紛紛,他和她僅是隔了一年的因緣,再見時已是鬢染星霜,相顧無言。
一名手下牽過白馬,余下幾人疏疏落落站在陰影里,預備和他們的鎮主一起撤離。
獨孤凱旋空出一手,將純白錦衾圍上冷雙成清瘦的身子,動作輕柔流暢,仿似小心翼翼地照顧她已有多年。他躍上馬匹扣韁說道:“走,去七星山莊。”
縱馬奔去,流風回舞,衣衫翩飛如霧,發絲若云飄拂,筆直朝著林間小道一路響遏,馳向青龍的下一站,巧奪七星。
江湖傳聞有七名難以聚首的能人巧匠,他們手藝精妙,專司各人特長,已故的穆老爺子建造了七星山莊,恢宏大氣巧奪天工,也是七人聚集碰頭的府邸。
七星山莊此次發揮了作用,好比是防線中的喉管地帶。官道承接青龍鎮出口,遠離青州,曲折北向接近揚州。
此處地勢較為關鍵。如果東瀛人被引誘到七星,左西右東道路又分為兩個選擇。他聽冷雙成在信中提及,左邊本是秋葉布控埋伏的江寧府,后將攻戰主權交與她,暗地里撤了兵,按照她的新計劃,誘敵來到七星這個分岔口后,再設法使荒玉梳雪追過來,棄走江寧而進入東側五百里之外的白石山埋伏。
整盤計劃不能出一絲紕漏,所幸的是,到目前為止,并沒有出任何過錯。
夜風撲面,乍暖還涼。天空中墨色烏云逐漸轉淡,有如頑劣小兒無意打碎琉璃燈盞,濃黑一片的幕布上被沖出幾縷清淺霞光。
天放異彩,即將破曉。沖殺了一宿的東瀛密宗,想必也如黑暗中潛伏的豹,等待著第二個黑夜的來臨,以求借勢伏擊。
馬蹄聲清脆有律,回蕩在寂靜山道。
右側山麓連綿不斷橫亙過來,一行十余馬匹落在山前道上,連成一匹不斷滾動的轉軸。人在路途馳奔,心卻如山中林木伸展了軀干,迎著山色枝盤錯結、變幻莫測。
冷雙成在睡夢中輕囈兩聲,趁著風勢,清清楚楚地傳入了獨孤凱旋耳中:“秋葉……辟邪……”
她在念道,秋葉,辟邪山莊沉沒了。
獨孤凱旋緊摟她腰身,靠向自己胸前,垂下眼眸疾掠了她面容一下,她的臉緊簇在雪白氈絨間,顯得脆弱明凈,微微跳動的慧睫,纖長無助,迎風拍打著深陷的眼眶,有如沙礫滾落箔紙,在他心尖劃過一道又一道皺褶。
“秋葉……辟邪……”睡夢中的她呼聲加大,不安地扭動起來。
獨孤凱旋一陣心酸,眸色漸漸變得溫潤而纏綿,長指輕扣馬韁后,他用另一只手抬起她上半身,用自己微溫的臉頰去溫暖冰冷的容顏。
“初一,你到現在還想著他,還想著責任,為什么要過得這么苦?”他的臉反復摩挲,眸光變得幽暗深遠,“你在我懷里,我就覺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這樣抱著你就好。”
獨孤凱旋緊緊抱住懷中之人,那么緊那么用力,馬匹的顛簸都不能分開他們一絲縫隙。他默默地傷心極久,眼前的暮色不知為何變得模糊起來:“是不是我的退讓,讓我們再也沒有機會在一起?我真是駑鈍啊,現在才知道伸出手!我每次回想起你剛到青龍鎮的樣子,心里像刀子剮一樣地難受!為了多接近你,多沾上你的氣息,我一直穿著青袍,只想著當日的你就是這樣打扮,靜靜地站在我面前……”
他和她恍如一體,輕輕地在馬背上搖晃,風中落葉一般地顫抖,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發現自己語聲暗啞,濕濡的淚流滿了臉頰,溶溶淚水源源不斷,帶著溫燙的酸癢。
胸前之人無所憂慮,無所察覺,只是顯出了近在咫尺的真實感。心底似乎越發疼痛起來,他低下唇,顫抖著去尋那解除痛苦的良方,悶聲而泣:“初一,你還記得我的易容術嗎?只要是藥王弟子,都會識得本門特殊的標記……所以,你想的那個人,實際上已經來了,但是我就是這么可鄙,不會再把你送到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