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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蒼茫,海風來急,卷起街邊商鋪幌子、懸掛燈盞咿呀作響,整個城鎮(zhèn)仿似已經(jīng)入睡,只有主道仍未棲息,坦露著火光夜色,呈現(xiàn)出最靜謐迷人的一面。
兩列筆直如蘭的街燈,映亮烏云靄靄的天空,澄透如碧。街面寬闊干凈,不聞人煙,靜悄悄地像是朱戶雅苑。
這一切如此靜美,如此坦蕩,仿似一座空城,諸葛武侯降服司馬懿的空城。
老金尖聲一嘯,柴進才、林青鸞并列在前,僵直麻木地開道。眾多黑影橫豎有序,悄無聲息地尾隨其后。
滾蕩的風中傳來一兩聲咳嗽,淡然,漫不經(jīng)心,借著風聲暮色,極清晰地在街道上回響。
靜美柔亮的空城里,轉(zhuǎn)出來一道青衣飄飄的人影,五官清俊,面帶微笑,笑若柳后輕煙,縹緲輕忽,又有說不出的淡淡疏離之感。
溫文爾雅的公子,眉間一抹清風離愁,人是俊朗無瑕,偏偏又讓人捉摸不透。
有那笑容的只能是一個人,獨孤凱旋。
老金壓隊繼續(xù)前行,獨孤凱旋在光芒中微笑立定,待至兩方距離十丈時,他淡淡地看了隊列一眼,轉(zhuǎn)身向西側(cè)街尾走去。
身形不緩不急,始終留給后人一個朦朧的背影。
他竟效仿諸葛武侯,只身前來權當引路使者,戰(zhàn)書已下,就看對方有沒有膽量接受。
“唱空城計么?”老金一聲冷笑,哼道,“數(shù)千人還怕你一座小小的孤城?”
一名黑衣人上前,低聲道:“左使慎重,主人只喚我們沿途沖殺宋人,滅絕武林大派,此人單身前來引誘,身后必定有大的埋伏。”
老金冷哼:“辟邪山莊坍塌,埋葬我們?nèi)f數(shù)之人,小主人早已怒不可遏,發(fā)誓要血洗中原,眼下又有人如此挑釁,按常理我們應當接下戰(zhàn)書……”沉思一下,又道:“但聞中原主股力量在此鎮(zhèn)西側(cè)布防,我們姑且看他帶向何處,若是帶去水飲攻殺之處,我們只管和在一起沖殺;若是帶往清城衡山兩派駐守之地,那方力量較為薄弱,顯然是希望我們追殺過去,看似留下這么一個缺口,其實肯定有埋伏!”
青袍身形筆直前行,腳步輕忽如風,每邁一步,不見慌亂,老金帶隊竭力追趕,偏偏又逮不住人影。走了許久,只見那青色徑直轉(zhuǎn)入左下山道,空余右側(cè)官道在夜色中張嘴嗤笑。
黑魆魆的山道猶似蟒蛇之口,彎曲陰冷,吐露陣陣涼風,一眼看不盡虛實。
左下山路黑沉若深潭,不見根底;右上官道凄清有如蒙上雨霧,一樣看不清分明。
而且水飲在右上陣營里久攻未入,青龍勢力均在彼處抵抗。
老金將手一招,冷聲而笑:“故弄玄虛!我老金只認死理,大隊人馬在哪,我就沖哪兒廝殺!”
沸騰的黑衣武士循聲而入,迤邐行滿右上道路。走了一刻鐘,悶雷似的人聲逐漸清晰,周遭雖是夜色濃墨鋪陳,但那種熱血的喊殺聽起來倍感振奮。
密密麻麻的隊伍加速前進,拐了一道山脊后,終于看見了海潮似的人群。
山林中羅列銀衣鎧甲,亮光閃閃在黑幕中尤為顯眼,隨著他們緩緩后退的陣行,拉弦破空聲清越震林。
是辟邪山莊退回的羽林衛(wèi)。箭如蝗發(fā),傾射道上人群。箭雨紛飛,中矢者慘呼倒地。幾百人數(shù)的水飲前后委蛇,流水般□□人縫,卻是手起刀落,雪花般泛開一片白光。其余褐衣眾人手持各種兵刃,圍攻結陣的水飲,長蛇陣經(jīng)遠近沖殺,骨節(jié)松脫,即刻又有人填上陣眼。
老金拼命揮舞手掌,示意身后武士欺近山麓,大罵:“難怪都穿褐色衣服,原來是計劃好揀亮的殺!”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黑衣武士一見辟邪山莊的箭衛(wèi),不待老金多指揮,自發(fā)涌上前去,圍了個水泄不通。
水飲既是白衣亮影,羽林衛(wèi)又能好到哪里去?
眾人一片混戰(zhàn),青龍勢力伙同箭陣抱團朝后退去。局勢呈扇形潰散,對老金極為有利。
夜梟怪叫驚起,沒于夜空,磔磔聲凄厲呼號,飛得遠了,隱隱傳來回聲。
林子上方涌起一陣強風,如同疾風折服勁草,呼哲哲地刮來衣衫鼓蕩的聲音。
老金站在陣尾,眾多武士環(huán)繞護衛(wèi),他最為輕松,在轟鳴廝殺中,聽得也最清楚。他無意抬頭看了一眼,來人氣勢如此強烈,仿似攜帶了風云雷霆,殺氣繁重直下塵土。
老金心中一動,來人氣息霸道凌烈,天下能有者不出五個,秋葉重傷不起,小主人不在青龍,誰還能如此先聲奪人?
白色人影流光一現(xiàn),自林尖葉梢掠過,白衣灼亮有如燃燒,速度之快,只余幻影重重晃動在蒼茫暮色中。
黑夜襯托著白衣,動靜分明。
老金追視凌空飛躍的人影,察覺他御風而行仿似驚鴻,人群挪移不止,他趕著長列龍頭不休。無論多么繁密的箭只、激蕩的殺氣,一碰上他的身子,都遁化無形,只見他輕忽縱身,倏地一下落在前頭,融入了夜色。
前面只有藥人和水飲頭陣。
自驚愕中清醒后,老金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喻雪。
銀光竭力辨認林木,回過頭叫喊:“快速撤退!不可戀戰(zhàn)!”
一道白影如流云,呼的一下飄在他眼前。來人轉(zhuǎn)過臉,面容冷俊,吐出一個字:“弓。”
身畔衛(wèi)士圍聚過來,護住銀光,不斷拉弓放箭勁殺黑影。銀光立定身子,驚然道:“雪公子,你怎么來了?我家少夫人呢?”
“弓。”喻雪不耐,加重冷漠語氣。
身旁一人雙手奉上所持銀弓,喻雪接過,又冷冷道:“子母連弩。”
銀光不明就里,但見時間緊迫,遲疑地遞上家傳特有的箭只——金銀兩箭。
喻雪極快抽走箭只,說道:“你們只管撤退不必廝殺,誘敵而已,想必獨孤凱旋本意也是如此。”銀光不解,還待發(fā)問,喻雪卻冷冷一躍,縱身一截橫伸的樹梢上,輕飄飄地仿似一抹輕煙。衣衫翻飛如仙,下盤紋絲不動。
樹身粗壯,樹冠盛張,如此高度白影一晃就踞身其上,銀光對喻雪這份功力不禁駭然。他微微一想,又明白了他的舉止:樹頂視野開闊,又恃占據(jù)了制高點,想必他能較為容易地射殺下人。
喻雪拈弓搭箭,兩臂飽滿如月,金銀箭尖對準黑漆漆的底下眾人。
空中傳來犀利呼嘯,金銀兩色光芒一前一后噴薄而出。與此同時,還響起老金愕然尖嘯的口哨聲,那是他留意許久后,察覺到喻雪竟是追殺藥人后倉皇而發(fā)。
箭尾帶著銀白光輝,穿過渾厚咆哮的喊殺,從高至低凌厲撲下,金箭沒入擋身者清開了箭路,銀色嗚的一聲,準確無誤地貫穿了一人咽喉。
林青鸞筆直倒下,再無聲息。而變故僅僅在一瞬間發(fā)生。
喻雪看了一眼,拋下弓箭,雙袖稍展,呼的一下又似一片浮云,輕輕扎身于人潮前方。
他從袖中抽出了一把細窄的劍,劍尖指地,臉上是亙古不變的冷漠。
尚缺一出,又開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