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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垂柳,青山紅花,一片明凈的湖水擁簇著飛云山莊。五歲的聶無憂看著水中游來游去的小鴨子,回頭問一襲莊嚴錦服的父親:“父親,真的不可以嗎?我只想摸摸它們的羽毛。”
浸漬在官場近20年的聶中書淡淡地回答:“你若是好孩兒,就應當以保重身子為重,不要讓你娘親擔心。”
現在已是春初季節,小小的白衣公子仍然圍著密不透風的銀貂風衣,黑黑的眼睛里滿是無奈及暗羨。他回頭看了看那片嫩黃的小鴨絨,最終還是拉緊了衣襟,向父親恭恭敬敬施禮告別:“是。”
走回屬于自己的小別院內,一眾仆役依次遞上燙熱的手巾、溫水、湯藥、金針,唯獨撤去了幼時服藥后母親置辦的清涼糖果,聶無憂垂下眼睫,神色沒有絲毫不耐。但是他明白,隨著他年齡的增長,父親對他的要求怕是越來越嚴厲了。
五歲的孩子,能承載多少責任與負荷呢?
論及聶家唯一公子的才品及相貌,只要是與中書大人同朝為臣的,沒有誰不嘆服聶家孩兒名至實歸,內斂溫純的性格,可是他們也忘了,即使久負盛名的列臣儒士,在他們心底,也有隱匿不去的渴求,就像那沖破云霄的鴻雁,欲望真正抒發出來時,誰又會去低頭看看世俗教義與桎梏住它們足跡的大地?
當晚,小小的聶無憂呼吸清淺,靠著往日熟悉的吐納騙過了庭院內的看護,待夜深人寂,他掩緊了貂裘,悄悄走到湖畔,駐足等待黎明的到來。
春寒料峭,深滲骨骼。
聶無憂靠在柳樹下一夜,不敢閉上眼睛,生恐錯過第二日開湖時魚鴨相戲的場景。他一聲掩抑一聲咳嗽,雪白的臉頰上浮起病態的紅暈,仍然沖不散眼睛里的執著之情,就這樣,他凍了一宿,終于等來了母鴨帶領雛兒外出的身影。
眼前漸漸模糊,仿似天降大霧。除了幾聲清嫩的蟲鳴,他突然發現他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
再醒來時,父親偉岸的身子杵在榻前,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團白霧,輪廓寥寥,氣息冷淡。父親仿佛知道他在“看”他,只管淡淡地說:“你身體受了寒,雙腿僵硬不能行走,眼睛受到牽連,也不能看了。”
聶無憂垂下頭,手臂輕輕搭在厚被上,只用眼睫感受白色巾布的僵冷觸覺。他在喜怒不形于色的父親面前,永遠是個溫順的孩子。
“這就是你執意要一個東西的后果。記住,男兒當量力而行,若是能力不允,又何苦沖破自身大限,累及自己與他人受苦。”
聶中書舒緩袍袖,轉身而去。他的身后,密密匝匝跪伏著奴仆,均以伺候小公子不力為由,每人杖責二十,被逐出聶府。
此后,聶夫人親自手捧湯藥,服侍幼子進食。聶無憂看著柔弱的母親,即使久服苦味心底藏詬多年,他也能笑著喝下去。一年年過去,湯藥之苦侵染了他的五臟六腑,他已經沒有任何味覺。
這些藥方,他不能推拒。小兩歲的妹妹只能在他喝完藥后來探望,對父親言聽計從的母親動輒掉淚催促,看著滿滿一盞藥水,他想這種苦澀不過爾爾,更緊要的等待還在后面。
能看到妹妹乖巧的笑臉,母親放心離去的步履,這種周而復始的灌湯針灸,他絕對能忍受。
“哥哥,爹爹說你不能有‘欲念’,那‘欲念’是個什么東西啊?”
穿著大紅袍的妹妹撲在床榻邊,瞪著圓圓的眼睛問。
聶無憂摸摸她的可愛絨邊球球,微微一笑:“就是不能有想要的東西,想要的感情。比如不能喜歡小晚愛吃的冰糖葫蘆啊,也不能像小晚一樣蹦蹦跳跳啊,哥哥不能做的事情可多了。”
聶向晚悄悄噘起嘴,模樣有點難受:“那不是和我的小木偶一樣嘛!”
八歲的聶無憂拍拍妹妹的頭,一直笑著,不曾流露出什么異狀:“對啊,哥哥的命只能如此吶!”
如果要問年少的聶無憂有什么遺憾,他的回答絕對不是受身體牽連萬事諸多限制,而是他盡力了,卻沒看到那天清晨的小鴨子,用一種無憂無慮的姿勢,鳧出了春水粼粼的湖面。
聶無憂長至八歲,突然被送到了無方島醫廬,起因是家人再無法控制他的病情,家仆再無法鉗制他的舉動。
每日靜浴溫泉是藥后固本的良方。他配合著父親的要求,潛心坐修,只是一沉到底,浸泡時間超過期限。
父親偶爾來探視,勒令他速速起身,遭到他沉默抵抗。父親束手一旁,冷淡說道:“你可是要我喚來你母親,親自替你更衣?”
聶無憂的黑發靜靜披散于水面,和他俊秀的面容一起,蒙上一層飄渺的霧氣。他的眉目令人看不分明,可是口中的語氣卻是劃開水面,留下一道波痕。“父親,我喜歡溫水流過我的身體,這里是最干凈的處所,我想多留一會。”
聶中書甩袖冷哼:“你難道還要拖著這副皮囊多熬一個時辰的軟香?今日我站在這里,看你能撐過多久的熱水散湯,你也不看看,四周的氣霧凝結在洞穴內,不久將壓下空氣,將麻沸香送進你身體內,屆時你又得麻痹了,動彈不得!”
聶夫人匆忙趕來,釵環松墜。她急急挽住裙裾,撲向溫泉石畔:“無憂,無憂,聽父親的話好么,你的身子骨吃不消病香味道呀!”
聶無憂默默地閉上眼睛,不忍看見母親驚慌失措的臉。父親得知湯藥味道無法沖洗他的脾胃后,采苗疆秘方,專用一種慢性毒香誘發他的味源,迫使他重拾對藥理味道的記憶。
與父親的第二次對峙,最終也因他的身體薄弱敗下陣來,僅僅過了一刻鐘,在母親的伏地抽泣中,在父親的冷眼旁觀中,他陷入了昏迷。
第二次從漫長的黑暗中醒過來,聶無憂驚異發現住處換了景色,唧唧喳喳的小鳥花蟲替代了死寂的庭院石階,漫開一線熱鬧氣息。
他很快喜歡上了這里,然而他謹記父親烙印在他血脈里的教訓:即使癡愛,仍不能執念,否則勢必牽動宿疾,病理乏力回天。
他看著一切,接觸一切,淡然面對一切,默默習慣了一切。
自小到大,他用一次次地咳血與病痛,換來了無欲則剛的信念,直到有人將他沉睡的渴求喚醒,就這樣毫無預計地打開了門窗,放進來朗朗清風、無法抵抗的陽光。
執念,執念,他本該避免的隱疾,他清修二十二年的課業,在一場謀局中全部被重置,全部被顛覆,最后全部被打散。
聶無憂終于明白了,當年的父親說得是如何中肯,以高人一等的智慧,看著他在十丈紅塵中浮沉。父親本想執起他的手,牽引他縮短歷程的艱辛,奈何他走入了曲路,再也不回頭。
他想起青山寺里那道佛,釋迦牟尼手持說法印,結跏趺坐在蓮花臺上,凝視著他和初一,默默無語地透出禪機:不起妄念,心常精進,不生不滅,永集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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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我找到了那味藥
我一直弄不明白我的父親,他是學士出身,官至參知政事。雖然出生于官宦之家,但他從來不準我染指朝政,卻逼我從商。
五歲時候,我的記憶里只有賬冊、算盤、針藥、溫泉……稍長一點,我才知道我自娘胎里帶了虛寒,需要靜養。就這樣,我一天天中規中矩地長大了,直到送去了無方島。
島上林間有處醫廬,我一直在這里誦讀詩書,學習醫理。有時候我趁著師兄外出號診了,就偷偷溜出去玩耍,看著那片大海,穿過那片森林,像陣風一樣地自由游蕩。
有一天,我看到一個小小的少年坐在海邊釣魚,回去問師兄,師兄嘆口氣:“那也是個可憐的孩子,被人欺負慣了生性殘暴,眼睛都是紅的……小公子想了個辦法磨磨他的狂躁……”
我第一次知道了,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我這樣的狡善,怎么形容他們呢?就是那種出了鞘的利劍,傷人無形。
后來再碰到謝銀光和趙勇就很平常了,小小銀衣公子風度翩翩,是我所經歷的生活中極熟悉的同類人,但是我們從未深交,只彼此微微點頭。
為了戚塵梨我當上了青龍鎮主,除了冬季,只要我愿意,就在這東海港口經營行商,有時候交換辟邪的船補給,聽趙勇講講島上的奇聞異談,這樣反復如常過了八年。
春夏季來鎮,秋冬季回莊,日復一日地單調生活,如同我身上的疾病。我有時候總是出奇地想:我這身子做不了什么大事,老天怕是要我就這么過完一生吧?
趙勇不定期地來我這里,給我講了一個人的故事,不是他家的公子,因為那個人誰都不易見到。他說的人,名字叫“初一”。
“怎么叫這樣的名字?”我心里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