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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我母親,在她婚后的第三年,和她的親生母親相認了。
也就是我的外婆一家。
外婆家姓黎,住在南方,一個半城都是水的城市。
外婆家滿足了我對江南的一切幻想。
小橋流水,枯藤昏鴉,美人遍地。
我母親原是我眼中最美的女人。
到了外婆家,我一下見到三位和母親差不多美貌的女人,她們分別是我那臉上已經長出皺紋但依然美麗的外婆,和大姨,二姨,雖然最小的舅舅不是女人,但長得同樣好看,就是比我父親差了許多就是了。
母親排行老三。
當年壞人拐走時不到七歲,穿著一條背帶碎花裙,白色上衣,和一雙水紅色塑料涼鞋,扎兩只辮子,笑起來可好看了。
外婆見到了母親就這么心心念念地對我們所有人說起,當年母親走時的穿著打扮,細枝末節到還記著她手上戴的五色繩,是端午節前后。
那年,母親做為第三個女兒降生在黎家,青瓦灰墻的小院子里當即傳來外婆的哭聲。
外公勸她,沒有兒子沒關系,他不會嫌棄她。
可外婆撕心裂肺,她是個不爭饅頭爭口氣的女人,當時黎家幾房里,只有她因為沒有兒子而受歧視,外祖父對她相當苛刻,一早在大姨降生時,就將外公一家三口趕出了大宅。
她們住在了小巷子里,由高門大戶變窮苦人家,不過外公并未因此頹廢,相反比住在大宅里的兄弟們更加努力,外婆也是個好女人,很會操持家務,很快他們的日子就過得風生水起。
在大姨三歲時,外婆動了要二胎的心思,一心想求個兒子,結果生了二姨這個丫頭,郁悶了一年后,再度復活,對外公說,最后生一胎,不管是兒是女都不要了。
外公倒是無所謂男女,不過老婆要,他就答應了。
然后我母親降生了。
身為三女兒的母親,當時踏入世間,第一個迎接她的就是外婆響亮的哭聲。
她應該很懵,怎么還有比初生嬰兒更響亮的哭聲呢?
因而自己沒有及時哭,被醫生打了屁股才后知后覺冒了兩聲敷衍。
外婆說,從初生那會兒就看出母親比其他兩個女兒性情傲,不能得罪,小心翼翼伺候著長大,吃穿用度都比兩個姐姐好。
在家里極為受寵。
我的大姨叫黎梔,二姨叫黎梨,母親也隨著中藥世家的取名規則,單名一個蓯字,是一種自古起就很名貴的中藥材,象征著高貴的地位。
可也許是冥冥中注定,母親在家的六年多受盡寵愛,是因為老天爺讓他們相互珍惜,因為在母親還沒過生日的七歲那年端午,她出去吃了一個粽子,在青石街上玩耍,接著就不見了。
黎家多方尋找,甚至拿長桿在她失蹤的那條街邊的河里,四處劃弄,怕她掉進河里。
然而了無音訊。
外婆在母親失蹤第三年得償所愿有了小舅舅,取名黎聰,同音蓯。
小舅舅說,他就是母親的替代品。
外婆心心念念的兒子待遇根本沒落到他身上。
因為自母親離開,外婆人就垮了一半,她是個潑辣的女人,人家嘲笑她女兒多時,她就狠狠罵回去,說家里女兒再多也個個當寶,不會自卑,也不用人家替她自卑。
外婆是有底氣,她的女兒個個優秀,貌美如花,疼都來不及,怎么有空自卑。
母親失蹤后,外婆就說,真的重男輕女就好了,左不過一個丫頭片子,丟了就丟了。
可惜是她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朝思暮想,念念成疾。
母親回家時,已經二十七歲,近二十年的分別,讓她對黎家毫無記憶。
也許她受過傷,也許其他因素,誰都搞不清,因為她當時太小了,做為保護神的父親也不曾在她身邊,她的事只有埋在大地震中的那個養母才知曉。
不過父親不讓她多想過去。
他費盡心思找到她生母,不是為了讓她尋找痛苦,而是得愛。
讓母親也像其他人一樣有自己的娘家,有自己的兄弟姐妹和疼愛她的父母。
可惜父親還是慢了一步,黎家在母親未歸前就遭遇了變故。
外公載著大姨在公路上出了車禍,外公撒手人寰,大姨從此落下腦傷,人有點遲鈍鈍的。
所以這場久別重逢,以眼淚洗禮。
母親當時也是緊張的,擔心黎家是因為重男輕女,嫌她多余才久未尋她,父親就勸她,說他已經提前來一趟,打探黎家動靜,確定他們不是因為重男輕女,而是真的沒辦法,找了很多年一直在找,直到與他碰上頭,才有了消息。
一直未放棄她。
母親這才安心的點點頭,和父親,加上我,一家三口去了江南。
到了黎家所在的水鄉老宅,母親仍是拘謹,畢竟分別二十年了,對對方一無所知,完全的陌生人,她又是個不太愛社交的人,所以心里有多忐忑,可想而知。
我父親就一直陪著她,摟著她肩,直到車子停在聽說是她當時失蹤的那條街上,才有一輛紅色的轎車從前頭有感應似的開過來,即將錯車之際,對方忽然熄火,落下車窗,露出一張幾乎和母親神韻如出一轍的臉,激動朗聲問:“請問是我們家老三嗎?”
母親離開父親的懷抱,探身往外看去,與對方視線對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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