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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車抵達沙面大街時正好是正午十二點過后。
吳紹霆下了車,看到車夫大老遠從西郊把自己拉到這里也挺不容易的,于是付足了車費之后,還額外給了一個五角的小費。車夫感激涕零的道謝了一番,然后就走了。
他摸出自己的懷表看了看時間,時候尚早,于是走到路邊旁側的一家小食攤,買了一晚云吞面充作午飯。
沙面大街北段和南段截然不同,南邊全部是洋樓,北面才有了幾分中國風。
因為這條街道銜接著英法租界,很多小販都聚集在這里,他們雖然進不了租界,但是一旦有洋人出來時,倒是能夠圍上前去賺一筆洋外快。
洋人對中國民間文化還是抱著好奇之心的,無論是民間小吃,還是街頭藝術,只要有時間都會來體驗一番。再加上古老的廣州十三行就在隔著沙面大街一條街道,雖然十三行已經沒落,可是繁榮的商業(yè)氣息依然存在,所以這一帶一直都是廣州最熱鬧的地方。
吳紹霆在熙熙攘攘鬧市的街邊吃東西,還真是有些不太舒服。
就在這時,從沙面大街南邊駛來了一輛英式馬車。馬車在租界區(qū)域時行速還很快,可是出了租界之后,面對擁擠的攤位走販,頓時就好像陷入了泥濘之中。
馬車車夫是一個中國人,副駕駛席上還坐著另外一個下人打扮的中國人。兩個人扯著嗓子對著擋路的人群大罵,吆喝人群都散開。
一些小販一見是洋人出來了,非但沒有散開,反倒都涌了上去。
這下子讓車夫和下人都怒了起來。車夫舉起手里的鞭子向人群腦袋上亂抽,一旁的下人則站起來用腳去踹靠近的人。
小販們看到這副情況,知道賺不了錢,于是紛紛退開了。可是也有幾個先前被鞭子抽打的小販摔倒在地上,手里的貨物散落一地,哭著喊著要車夫賠錢。車夫根本不理會,一甩馬鞭,駕著馬車就要走。
馬車沒走幾步,那匹馬不小心踩到一個堅硬的東西,當即就被刺穿了馬掌,驚慌之下發(fā)力胡亂的奔跑了起來。失控的馬徑直碾過了幾個小販,連帶的撞翻了路邊好幾個小攤位。人群爆發(fā)了驚叫和慘叫,原本熱鬧的街區(qū)變成了亂哄哄的場面。
不巧吳紹霆所坐的小攤位正好位于失控馬車奔跑的方向,正在吃東西的人們見狀,嚇得趕緊四散而逃。他正要跟著人群躲閃開來,可是忽然看到小攤位的主人還在急忙收拾錢罐子。他飛快的沖了過去,拽著主人家喊道:“你他媽的不要命了。快走!”
那主人不理會吳紹霆,執(zhí)意要去把錢罐子從箱子里面抽出來。可是平時為了防盜,把箱子插的太死,偏偏關鍵的時候錢罐子就這樣卡住拔不出來。
吳紹霆眼看馬車就要撞過來,他只好打算強行抱著主人滾閃到一邊。可是他剛準備發(fā)力時,腳下卻踩到了一堆散落的筷子打滑了一下,整個人冷不防就摔倒在地上。
馬車已經沖到眼前,在這千鈞一發(fā)之時,他已經無能為力在估計其他人了,只能自己一個側滾翻躲了開去。
他剛剛翻滾到一邊,馬車沖過去的呼嘯聲緊緊貼著自己耳朵而過。
接著傳來一聲“轟隆”的巨響,馬車撞碎了小攤位老板的錢箱子,那匹馬被腳下什么東西絆住了,總算緩緩停了下來。
吳紹霆從地上爬了起來,身上沾滿灰土和木屑,腦袋還有一些嗡嗡作響。
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旁側,只見地面上拖著一趟長長的血跡。
這些血還是新鮮的,是那么鮮艷刺目。幾秒鐘之前,一個活生生的人還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順著血跡慢慢前移,血跡一直延伸到滑行了十多米遠才停下來的馬車下面。只見絆住馬蹄的物什,正是先前那個攤位主人的身體。
此時,對方已經血肉模糊,胳膊被馬蹄活生生的踩斷,血淋淋的骨頭都裸露了出來;大腿向反關節(jié)方向這段,硬生生的貼在了后背上;而另外一條腿還被踩在馬蹄下。
原本熱鬧的街區(qū),現在只剩下哭泣聲和痛號聲。
被撞翻的幾個攤位廢墟里,倒著許許多多的傷者,有的還能叫喚,有的一動不動,有的則在不斷的抽搐。
就在吳紹霆所處位置向左二十米開外,沙面大街石板道上,甚至還躺著一個十歲不到的小孩。他現在聽不到小孩的哭聲,也看不到小孩能動彈。這個小孩手里捏著半串糖葫蘆,不過葫蘆果子已經被踩扁了。
卷一:廣州風云 第48章,血性之怒
馬車上的車夫和下人搖搖晃晃的從車上跳了下來,他們兩個倒是沒有受什么大傷,只是讓撞翻的木板雜物砸了一下。車夫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了一眼身后被撞翻的情況,僅僅彎下腰來檢查了一下馬蹄的情況。
“撲街呀,怎么這么背運,嘖嘖,踩死人了。”一旁的那個下人看到被踩倒在馬下的鮮血淋漓的身體,一陣嫌惡的躲遠了開來。
“是呀,這怎么辦?血跡可不好清洗呀,這馬可是伯力安大人送給老爺,這下慘了。”車夫顯得有些著急,對于那馬蹄下還在顫抖的身體熟視無睹。
這時,馬車車廂內傳出一聲憤怒的抱怨聲:“mygod,what happened?”
下人趕緊上前去拉車門,可是車門好像被卡住了,他使勁拉了好幾才,才將車門拉開。
一個穿著英式高領燕尾禮服的青年暈頭走向的從車內走了下來,他一只手拿著一根手杖,另外一只手擰自己的禮貌,落地的時候身形還有一些不穩(wěn)。下人趕緊在一旁攙扶著,一邊還點頭哈腰的安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what are you doing?”原本還以為這人是一個洋鬼子,可當他從口中冒出了幾句中國話時,才知道原來只是一個假洋鬼子。
站在十多米開外的吳紹霆仔細打量了這假洋鬼子一眼,只見對方不過二十來歲的青年,容貌倒是有幾分似曾相識。他仔細回想了一陣,立刻想起了正是自己從德國回到廣州第一天,在陸軍衙門報道時遇見的兩位買辦之一,如果沒記錯,這假洋鬼子的名字就是陳廉柏。
原來是這個漢奸!
他在心中恨恨的罵了道。
陳廉柏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剛才的車禍震蕩中恢復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馬車下面重傷不治的攤販老板,雖然對方傷的慘不忍睹,可是卻還沒有斷氣。
“shit,shit!你們怎么駕車的,怎么搞成這樣了。你們看看,你們看看,人都壓成這樣了,還有我的馬車!你們兩個狗奴才,killer,idiot。你們,你們自己看著辦!”陳廉柏怒不可遏,一邊大罵,一邊舉起手杖在下人和車夫肩膀上連打了好幾下。
不過從始至終,陳廉柏只關心自己馬車下面的情況,并沒有回過頭看一眼身后被馬車撞翻的地方!
下人和車夫都畏畏縮縮,撞死人可是大事,不過他們的主人身為渣打銀行買辦,處理這樣的事情還是易如反掌的。當即,他們兩個偷偷對視了一眼,“噗通”了一聲齊齊跪了下來,對著陳廉柏磕頭認錯。
車夫一邊磕頭,一邊還將剛才發(fā)生的事情顛倒黑白說了一通。說是小販先堵住了道路,他不得已舉鞭子打了幾個人,結果就有人懷恨在心,用什么東西此了駕馬一下,然后駕馬受驚就失控的飛奔了起來。
“少爺,少爺,這事阿海可以作證。奴才從老爺開始就在為陳家趕車,這些年少爺當家了,奴才前前后后為少爺趕車也不下三年的時間了呀。少爺難道還不了解奴才嗎?奴才豈敢亂趕車呀!”車夫聲淚俱下的說了道。
“少爺,我可以作證,真的是先前有窮三刺了駕馬一下,然后馬車就發(fā)瘋了。”一旁的下人阿海趕緊配合的說了道。
陳廉柏經常出入英法租界,當然知道沙面大街這邊很擁擠了。他心想這些小販也挺可惡了,無論是巡捕還是巡警,都曾經出來管理過很多次,可是這些小販偏偏屢教不改,這次也之怪他們自己咎由自取。
“那你們說現在怎么辦?現在可出人命了,這可不是小case!”他沒好氣的說道。
“少爺,那人現在還沒斷氣呢,咱們趕緊走吧。只要咱們先離開這里,他的死也就不關咱們的事情了。”車夫連連說了道,應付這樣的事情他還是有經驗的。
在這個時代,人當場死亡與事后死亡是兩碼事,雖然看上去很荒唐,可是巡警和衙門的人都知道陳家與洋人的關系,沒有人敢找上門來。反正在這條街道上擺攤的人,都是一些沒錢沒勢的人家,他們有什么辦法敢跟陳家作對?
陳廉柏有些猶豫,顯然是心中良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