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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深吸一口氣,“元青,我怎么覺得你有薦賢歸去之意呢?”
“世上本就無不散之筵席……”陸元青微微低喃,沈白卻是聞言一怔,“元青,我沈白待你難道不夠至誠?我應你之事可有食言?”
陸元青靜默了片刻,才一笑道:“既然大人不怪在下多言,那在下就繼續說下去了。在下覺得這宗案子的最奇特之處還是在于那本死者手上捧著的《風波鑒》,兩名死者手中的書內容一致,最關鍵的就是那兩段描紅的文字描寫竟與死者之死態如此相符,讓觀者不得不懷疑或許此書真能殺人不成?《風波鑒》一書如此風靡,受益最大之人為誰?自然是函意坊……大人可千萬別說是落魄書生,如果他真因此書受益,又怎么會自稱為落魄書生呢?既然函意坊是此書大賣的最大受益者,那么一旦此書因為不明原因再也賣不出去,那么大人認為函意坊會如何呢?”
沈白道:“如今本官這般大力征繳此書,恐怕函意坊已是大有意見了,想必非今即明,這位祝東樓祝大公子就會自登衙門了,不必我與元青親自去查他。”
陸元青欣然一笑,“大人所言極是,恐怕他不僅會來,還會備下大禮巴結討好大人。”
沈白搖頭一笑,“這祝公子是未來的貴人,他的大禮,沈白又豈敢收下?”
陸元青點點頭,“大禮倒是其次,能問問這落魄書生為誰,倒是個絕好的機會。”
可惜沈白和陸元青都小看了這位祝大公子的架子,他根本沒有親自帶著大禮來拜見沈白,而是恭恭敬敬寫了一封信函,請沈白過府飲宴,信中言辭倒也算懇切。
沈白一邊隨意看著信函,一邊對陸元青笑道:“汴城臥虎藏龍不假,我這芝麻綠豆大的官,人家根本沒有看在眼里。元青以為如何?”
陸元青接過信函仔細看了看,才一笑道:“有人請大人飲宴,為何不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就去這祝府走上一遭也不吃虧。”
沈白點頭,“今晚元青與我,還有邵鷹、玉棠共赴祝府之宴,我倒要瞧瞧這祝東樓打的什么主意。”
祝府之豪奢,不親眼所見,都讓人想象不到。
之前采花郎一案中的劉府也算富貴之家,但是與祝府華麗到近乎奢靡的風格相比,還是遜色了許多。
細雨紛紛,陸元青撐著油紙傘,靜靜走在沈白的轎旁。汴城長街在雨霧蒙蒙間有一種朦朧的美感。陸元青深吸一口氣,感受那微微潮濕的氣息沖進了肺腑之間,令胸中有一種被撫慰過的溫柔之感。
轎子停于祝府門前,已有機靈的小廝撐了傘迎向了沈白,卻被宋玉棠不著痕跡地隔開,他自帶了一把傘撐在沈白的頭頂。
一直旁觀的邵鷹至此輕輕拍了拍陸元青的肩頭,“我說陸書呆,你這么巴結沈大人,是不是也是看中他是京城來的貴公子,將來能讓你一步登天,離開這汴城縣?”
陸元青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毛爪”,又無聲無息地轉回了頭,輕笑道:“我等世俗之人,怎能和邵捕頭相比?連錦衣衛這等皇帝近臣之差,邵捕頭都能放棄得這般果斷,著實令人佩服。”
邵鷹聞言慢慢收回了搭在陸元青肩膀上的手,凝神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令陸元青又疑惑地問,“邵鋪頭,還有何指教嗎?”
邵鷹微微撤回觀察陸元青的視線,許久才自嘲一笑,“怪了,剛剛有那么一瞬間,老子竟然會覺得你像他,笑話!”
陸元青道:“他?他是誰?”
邵鷹滿不在乎道:“他是老子這輩子真心佩服的人,怎么,你有意見?”
陸元青微感興趣,“能讓邵捕頭真心佩服之人必是很了不起之人!”
邵鷹脫口而出道:“佩服又如何?還不是死了……笨得很……我更笨!直到他死了很久之后,才知道他死了。才知道他也許不是他,是她。”
陸元青一頭霧水,尷尬笑道:“在下才疏學淺得很,聽不明白。”
邵鷹聞言一推陸元青的肩頭,見他止不住后退了幾步,便憤憤道:“老子是被雨淋了,才覺得你竟然……”
邵鷹看著陸元青小心翼翼揉肩的動作,又是嘲諷一笑,“他無論是這里,”說著指了指自己的頭,“還是這里,”又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刀,“都強老子許多,老子真心佩服他……你這書呆的軟樣子真沒法看,我是瞎了眼才會產生錯覺。”
陸元青無緣無故又被邵鷹一頓數落,心里著實有些冤,但是本著和氣相處之道,他還是閉上了嘴。
沈白見二人磨磨蹭蹭不肯上前,便回頭問道:“元青、邵鷹還不進府?”
二人皆靜默不語,只是快步隨著沈白進了祝府。
初見祝東樓,陸元青微覺失望,本以為以這位祝大公子名聲在外,怎么都是一副縱欲過度、腦滿腸肥的樣子,可惜祝東樓其人不但言談機敏而且頗為好客,“沈大人,本該東樓親自拜見大人的,只是如今因為《風波鑒》一書……似有不便,東樓貿然前往,怕為大人引來非議啊!”
沈白聞言心底暗自盤算,祝東樓明知他的來意,卻根本沒有回避《風波鑒》一事,甚至主動提起,可見此人城府頗深,不好應付。所以沈白也應酬地打著官腔:“祝公子客氣了,沈某本來就有事情想要請教祝公子,公子主動邀約,沈某豈會不來?”
祝東樓一臉受寵若驚的笑,“沈大人萬萬不要如此客氣,沈大人能蒞臨東樓小宅做客,東樓求之不得啊。來人,擺宴!”
望著一盤一盤的珍饈美味上桌,沈白卻在心底不住冷笑,好個祝東樓,好個祝府!正所謂天高皇帝遠,這祝府餐桌上的一些珍饈美味恐怕是當今圣上也未曾見過吧?
陸元青看著一道道“油光欲滴”的菜肴,只覺得一陣反胃,心中暗想這祝公子是宴客呢,還是趁機想給沈大人一點兒下馬威看看呢?財大氣粗啊財大氣粗,只可惜他小看了沈白!想到這兒,陸元青心底暗笑,只是不知沈白在京師重地又是個什么做派呢?貴公子之流啊,是不是也與這祝大公子表現得不相伯仲呢?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想韜光養晦又怎能不做一點兒讓步和妥協呢?
坐在一張桌子上飲宴,幾個人卻是心機暗藏,只可惜都隔著一副臭皮囊,誰也見不到誰的真心。
見祝東樓主動將話題引到了《風波鑒》一事之上,沈白含蓄一笑道:“這《風波鑒》一書如今是大大的有名氣啊,剛剛聽祝公子的意思,這書似是出自函意坊?”
祝東樓賠笑道:“沈大人所言正是,所以剛剛祝某才說不好登門前去拜見大人啊。大人這幾日似乎是舉全縣之力征繳《風波鑒》一書,東樓斗膽敢問大人因何如此?”
他這話說得客氣,實則暗含不滿。沈白心底不悅,但是面上滴水不漏,依然有禮地笑道:“在回答祝公子的問題之前,沈某有一事不明想當面請教。”
“不敢不敢,沈大人吩咐就是。”這祝東樓恭謹地對答如流。
沈白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敢問這《風波鑒》的筆者落魄書生可與祝公子相熟?”
祝東樓聞言哈哈一笑,才拱手汗顏道:“大人莫笑,這《風波鑒》一書實乃東樓拙作啊。”
咳咳咳,聞及此言,陸元青止不住咳起來。唉,好不容易從眾多油膩膩的菜色中挑起了一顆蝦球,剛剛放進嘴里還未咀嚼,就被祝東樓這句“剖白”驚得張大了嘴。蝦球不大,順勢滑進了陸元青的喉嚨中,引得他一陣劇咳。
沈白被他滑稽的樣子逗得忍俊不禁,為顧及自己“大人”的形象,輕遮額頭低下頭忍住笑。
祝東樓卻是微有不悅地問道:“沈大人,這位是?”沈白的面子他會給,但是旁人嘛,他祝東樓還會顧及嗎?
陸元青見自己在人前失禮,極為尷尬地一笑,“祝公子,陸某失禮了。”一邊說一邊還微微輕捶胸口,似是想把卡住的蝦球解救出來。
沈白忍住笑,出言解釋:“這位是本官的師爺,姓陸。”
他略微鄙夷地掃了一眼陸元青那顯然沒有見過世面的呆相,鼻間微微哼了一聲。
陸元青見狀更是尷尬,看樣子是想站起來拱手賠禮,可是卻手忙腳亂地掀翻了面前的杯盞,一杯酒一點兒沒糟踐,順著桌面全部滾上了陸元青略舊的青袍之上,并“寫意”地在他的胸前畫了一張大大的“地圖”。
至此桌上的氣氛徹底尷尬了,陸元青手足無措地站起身來,深施一揖道:“陸某今夜實在唐突得很,擾了二位的雅興。”他又對沈白拱手施禮道:“大人,這衣服……請大人允許我暫退整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