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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里伯爵繼續闡述下去,這一部分的歷史是他結合國王給的信息和其他的東西進行的推測:“可以說三個方面都取得了一定的成功。最初的這批建立人類國度的人周旋于不同的力量之間,最后促成了終結傳說紀元的‘諸神黃昏’之戰。諸神隕落,地獄死去,空缺的權柄回歸天地,這些因為諸神隕落而重歸天地的權柄重組成為了一樣東西,正因為它的存在,從傳說紀元之后神秘力量才不再是歷史的主體——律令。”
“律令成為了人類在那場戰斗力竭盡全力最后獲得的成果。”
“按照最先的目標,律令應當使大地上從此不再出現任何非凡能力。”
“但是不是所有屠龍的勇士,都能夠始終是弒龍者。”
什么是人?人擁有著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質,也擁有著世界上最邪惡的品質。
野心,貪欲,陰謀,背叛,屢見不鮮。
國王平靜地聽著沃里伯爵講述透過歷史里拼湊起的真相,那是發生在他死于地獄之后的事——這些事應正了他的預感與猜測。
“一部分與諸神接觸太多的人,最終徹底地倒向了某一位神明。”沃里伯爵從漆箱中取出了一本《圣書》,“圣廷一直以來竭力將圣書宣傳為真正的歷史,雖然它是假的,但是真相隱匿在虛假背后。您看這里——”
沃里伯爵翻到圣書中的一個章節。
“祂對先知說,我與你們定約,教你們獲得圣靈,你們要去教化那些愚昧混沌的人,教他們贖清自己的罪。約的內容不可知,但是這一份契約很有可能是真正存在的。而這一份契約應該是最初的那些人與后來的‘圣主’簽訂的契約。”
“圣書中對圣主尊名的記載,圣主的尊名同時包含了神文里最初與最后的一個字母,按照神明的名字指向祂象征的權柄這一規則,這種尊名本身就隱晦地指名圣主在過去與未來這兩個領域之中含有的力量。而在啟示錄之中提及祂對得夢者說‘不要懼怕!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又是那存活的;我曾死過,現在又活了,直活到永永遠遠’。陛下,這是一句預言。”
沃里伯爵蒼白著臉,抬頭看國王。
“在當時,與祂結盟的那些凡人很有可能就是為了利用這一點。祂要爭奪神王的位置,只要其余的神明都隕落,祂成為最后的神明,那么祂自然是萬王之王。諸神的隕落有著神自己的手筆。”
“如果他們保持初心,那么世界上不該有圣廷。”
如果這一部分人,都全部能夠一如往昔,那么世界上不該有圣廷。
“他們不愿意放棄神明給予的力量。”國王說,“對于凡人來說,那是太過于強大的力量。能夠讓他們凌駕于其他人之上。”
想想看,諸神已經隕落了,地獄也已經不復存在了,大地上的神秘力量凋零。而他們只要繼續執行與那一位神明定下的誓約,在大地上建立起圣廷使圣主復生,那么世界上只剩下唯一一位神,而他們作為神的代言人便可以凌駕于世人之上。
自由,尊嚴,對于一些人來說可以付諸生命,但對于另外一些人來說一文不值。
很劃算的一筆買賣。
世界上的神只剩下一位,他們不用擔心因為諸神的廝殺喪失生命,只需要跪在一位神面前,就可以獲得力量,地位與金錢,可以踩在更多的同胞頭上。那么,對于他們而言,為什么不呢?
“圣廷的建立,使本該和其他神明一樣隕落的那一位殘存于被塵封的諸神之國里,成為那里唯一的神明。”沃里伯爵抬起頭看國王,“圣廷的建立,是為了讓祂變成真正的萬王之王,讓祂得以徹底復蘇。”
“所以他們必須竭盡全力抹去眾神存在的歷史,必須將圣主的傳說和圣廷與歷史融合起來。”國王從沃里伯爵手中接過了圣書,注視著上面的一行,“祂自稱‘昔在,今在,以后永在’。這意味著祂的權柄指向了過去,現在和未來。過去者為史,今日為過去所映照,而凝聚成未來的歷史。”
“所以圣廷試圖以圣書所講述的歷史取代真正的歷史,因為這樣祂將借此復生!”
一切變得清楚明了。
“在圣廷教義之中的王權等于圣主在人間化身,通過這種方式他們能夠將人間君主擁有的王權權柄轉嫁到圣主身上。而教義之中強調信徒的使命是為圣主建立起地面上的王國,又說所有人皆是神的子民……”國王合上厚重的圣主,看著扉頁,“作為領土的神國,作為子民的信徒,作為臣子的人間代行者與天使。”
“領土,臣子,人民,等到這些所必須具備的一切條件都齊全了。”
沃里伯爵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壓抑著內心的狂瀾。
“祂將作為真正的神與人之王降臨大地!”
當發現這一點之后,沃里伯爵心中的驚駭是外人難以想象,他帶著這些資料一路馬不停蹄趕到這戰場前線,就為了同國王講述這個恐怖的發現。
第173章 王座之下
“不, 不一定是祂的復生。”
閃電劈開黑夜,天地煞白, 國王的面容在雷霆的光里冰冷得如一尊石膏像。他將圣書放在桌上, 語氣里透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背叛一次的人,永遠不吝嗇于背叛第二次。既然他們已經品嘗到了來自非凡能力的甜頭,并因此在這片大地上威風凜凜, 獨一無二,那么……他們為何不會想著取而替之?”
最容易遺忘的是敬畏,最容易滋生的是野心。
“最初的圣廷沒有教皇擁有普世政權這個概念。”國王雙手指尖相抵,他的記憶力一向驚人,沃里伯爵幾次與國王交談的時候都驚訝地發現國王對歷史的熟悉程度簡直不遜色于任何一名杰出的史學工作者, “安尼爾主教曾經提及,圣廷最初創建時傳教的口號是‘在地面上建立起圣主之城’, 地上之城是神國的雛形。這個時候, 圣廷的教義里所有權利是歸于圣徒彼得與圣主的。”
“教皇權利的上升有著一個漸進的過程。”
沃里伯爵對圣廷歷史的研究耗費了大半生的時間,國王一提及他就迅速反應過來了。
“在最開始的時候,圣廷教義更強調的是對圣主尊嚴與威能的崇拜,以及末日和普世觀。然而到了六世紀, 教皇的重要性及其所擁有的權力開始崛起。就像培養神學家一樣,他們也精心培養了一群雄辯的法學家, 到七世紀, 第一部 《盧卡多以教令集》頒布,他們開始宣傳世俗王權已經從屬于教皇。”
“而在那之前,世俗的君王是圣主在人間的化身, 是與他們相同的代行者。”
國王說。
“在初期,只有教會的法學家鼓吹和支持教皇的普世最高權力。但是很快,神學界也開始力圖證實這一點。他們以圣書之中神與人的契約為根據,聲稱根據‘昔在今在以后永在著的造物主’規定,君主必須服從于教士[1],絕罰令從這時開始誕生,然而絕罰令本身就存在著邏輯的問題——同為圣主的化身,教皇何來對君主的懲戒之權?”沃里伯爵的語速急促,“以盧卡多以教令集為起點,此后的教令集中越來越強主神教皇的普世最高權力,他們是怎么做到的?”
“煉獄觀與中介人。”
煉獄觀要求人們信仰圣廷,而神職人員在救贖權中扮演的中介角色,神國之門的指引者角色讓他們巧妙地將這一部分權力以神的名義轉嫁到自己身上。而隨著圣廷內部秩序的發展,一個神國制度的雛形隨著主教制度出現,必然而然地,將權力集中到了這個制度的最頂層——教皇。
“祂親手教會了祂的信徒,如何竊取祂的權柄。”
國王輕聲說。
這真是個莫大的諷刺。
圣主從歷史里竊取力量,想借此復生。教皇與圣廷從圣主那里竊取力量,借此高居世俗王座的頂端。
命運循環,像個古老的詛咒,背叛者必遭背叛。
今夜國王與沃里伯爵的談話如果為世人所知,那么無數人將在一夜之間失去自己的精神寄托,惶惶于世不知歸處。救世的神明是假的,歷史是被篡改的,信仰是被利用的……堅固的精神帝國在一場談話之中轟然崩塌,只余下冰冷殘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