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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舍,一路晃晃悠悠走了回去。府門前,站了三名太子府的侍從,見我回來,立即跪了一地,“小太子請太傅入宮教習。”
我稍稍抬了抬眼皮,“《風月寶鑒》看了么?”
侍從回道:“小太子看了一半,不過……”
我又抬了抬眼皮,“嗯?”
侍從抹了把汗,“皇后娘娘發覺太子在讀風月寶鑒后,將書搶去撕了,還、還哭到圣上跟前。”
我唔了一聲,“那就改看《玉房指要》吧。”
解決了教書育人一事后,我回了府,一路空空曠曠,甚得我心。如今一點人聲我都嫌鬧,府里就留了四五人,平日我不是睡覺便是出府四處溜達,極少上朝。沈昭儀升了皇后娘娘,小騷包也升了太子,老狐貍見我升到宰相無處再升,便安了個太傅的帽子到我頭上。前幾月進宮給小騷包上課,他鬧得我腦仁疼,我便私自回了府進行遠程授課。
入了前廳坐下,一杯茶沒喝完,便撐著頭打起了盹兒。
夢里又回到了那一日。在夢里,我也希望那一日只是一場夢,夢醒后,一切還是原樣,念遠也沒有離我而去。
那一日,戰場上,我抱著他冰冷的身體。
一物忽然從他手中墜落,我呆滯的目光隨便瞟了一眼,是我的折扇。
折扇……
師父……
我僵硬的靈魂終于從軀體中醒來,放下梅念遠,拾起折扇,走開十幾步,毫不猶豫撕開了扇面,一層又一層,直到五層后內里貯藏的黃色粉屑灑落出來。粉屑遇風膨脹,每一粒都脹得滾圓,地上的粉屑堆成了一座小土丘。我退回十幾步,撿起一塊石頭,遙遙拋過去,正中丘心。騰天的大火沖了起來,火舌直卷云霄,如一條紅色的巨龍盤旋。
戰場兵將紛紛躲避,以為我要與眾自焚,然而很快發覺,這條火龍并不傷人,只是模樣壯觀煞是嚇人,且火焰經久不熄。我回到梅念遠身旁,重新將他抱起,之后便呆呆望著火龍。晏濯香陪站在一旁,也不說話。我也無心問他長安的情況,仿佛那些事,都已與我無關。
殷軍聚在一起,有些商討是否該繼續發兵,有些商討是否重立國君。檀殊不離不棄在殷帝身旁,施展各種方式為他續命。
許久許久后,天外終于傳來一聲長啼,此時,火龍雖已氣勢大減,卻仍未熄滅,只化作了淡淡的焰心。那卻是我唯一的希望——師父玉虛子給的護身符。
天外那聲長鳴后不久,一片白色的飛云漸漸近了,那是,一只龐大的白雕載著一人飛翔而來。大雕一身羽毛如冰雪般潔白,雕身上站著一人,一襲潔白的羽衣,廣袖灌滿天風,長發被一只白巾松松束在腦后,亦隨風飄揚。
神雕載來的不是仙人,那是昆侖西圣,玉虛子,我的恩師。
數十萬人霎時靜穆,如見天仙。
卻見天仙的坐騎神雕一個空中盤旋后收勢沒收住,與地面連撞三下,滑翔出一片塵土飛揚。天仙立時飛離坐騎,灑脫地著了陸,身后的坐騎還在繼續滑翔中。
玉虛子一襲白衣不染塵埃地迎著眾人走來,左右環顧,嗓音一出,中氣十足,卻清響如落玉,“墨墨呢?”
我一身塵埃一身血淚,迎著他奔了過去,哭著便要撲進他懷里,“師父——”
認出我的模樣,玉虛子慈祥地露出一個笑容,在我即將奔進他懷里時錯開了一步,我的血衣堪堪擦過他的白衣。
“墨墨你這個樣子,師父不能抱啊。”他和藹地一展袖,袖中跳出一股真氣將眼瞧著要跌個跟頭的我攔住。
我哽咽一聲,跪到他腳下,眼淚撲簌簌,直到奔涌如溪水。玉虛子心疼不已,想將我抱起又不愿碰我的衣服,十分焦慮為難,“哪里受傷了,快讓師父瞧瞧?!?
“墨墨求師父救一個人!”我爬起來,邊哭邊領著玉虛子去看梅念遠。
見玉虛子到來,晏濯香自覺地回避了幾步,彎身行了一禮,“見過前輩?!?
玉虛子勉強應了一聲,不再看他,卻朝我瞥了一眼。我抹淚扯謊道:“我跟他不熟。”
看了梅念遠兩眼后,玉虛子眼睛望到我面上,這回沒再嫌棄,竟伸手摸了摸我的頭,低嘆:“墨墨,沒有什么是過不去的,沒有什么是忘不掉的。”說著,手指探到了我腦后。
我飛快后退避開,眼淚決堤,“師父又要封掉我的記憶?這辦法爛到家了!我就不忘!你救他!求你救救他!”
玉虛子搖頭,神色悲憫,“匕首穿心,你看他心口可有熱氣?墨墨,師父不是神仙?!?
我又將梅念遠抱著哭。
晏濯香忽然低低道:“活死人,肉白骨,那是神仙之法。不過晚輩聽師尊講,神機谷開派祖師爺曾令一個剛剛斷氣的女子重續生氣,續活了三十年。可惜祖師爺覺得此法太逆乾坤,未曾傳下。今世,只怕再難尋此法?!?
玉虛子喚來白雕,俯身抱起梅念遠,竟不再嫌棄血污,“神機谷小子,你這激將之法還太嫩,本尊為了愛徒,倒也愿意一試。他心口雖無熱氣,腦側卻有微動,不過已咽氣一個多時辰,與死人無異。救不救得活,得看天意?!庇謱ξ业溃骸澳?,你得答應師父一件事。一年之內,不準問結果。也就是,一年之內,他是死是活,師父都不會告訴你。用這一年的時間,你把他忘了。徒兒,你得學會接受一去不復返的人和事。”
方勸慰完我,大師兄便橫抱了殷帝過來,跪到師父腳下,依法炮制,求師父救那殷帝。師父秉著一碗水端平的準則,將那奄奄一息的殷帝也扛到了白雕身上。
牽絆就此斷了,夢,也醒了。
雖有萬里九州,卻是,滿目山河空念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