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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沸騰的水霧席卷之時,腰上忽然一緊,身體猛地上升。我頓感不適,睜眼看時,一條白練自丹爐外將我纏住。在白練的力道下,我身體往丹爐外飛出,脫離了火舌水霧,飛到了眾人頭頂。腰上白練驀地撤去,一個淺色衣衫的人掠至半空,將我接住,之后一折身,轉掠向高處的看臺。
變故須臾之間,生死也是眨眼之間。我意識還未從地獄之火中掙脫出來,整個人還處在木然狀態。抱著我的人還沒松手,手掌在我腰間比那條白練還要緊,我木然轉頭看了看他。
“青璃。”他叫我一聲,目光與我片刻不離,漆黑的瞳仁里似有漩渦交疊,將人席卷進一個花瓣紛飛的世界——我在樹下喝酒,他在小亭內筆試丹青,待我半醉時,他走來樹下,丹青放到我手里,將我橫抱而起,也是這么叫著,“青璃,你師父明日要來接你,說你是私下昆侖,摔了頭,要帶你回去醫治,我只怕你這一去,再也不會記得我。”
“濯香。”我摟抱住他,醉醺醺地將頭埋在他頸間,“我當然會記得濯香。”
“如果不記得了呢?”
“那你記住我,來找我嘛!”
他將我放到竹榻上,我翻個身,醉呼呼睡去。他站在我身邊許久,一個丫鬟低聲道:“少主,青璃小姐是昆侖弟子,將來要入相輔國,她師父必會讓她忘了與你的一段記憶。而且……她本不叫青璃……”
“我叫她青璃,她就是青璃。”
我從夢中醒來,凝視著眼前人——晏濯香!
“什么青璃?我是顧淺墨!”我愕然退了幾步,大堂內的喧囂將我喚回,我往下一看,官兵已將眾少女解救,那國師卻難以對付,蛇蝎女意圖劫持人質,腳步正往一人靠近。
“念遠!”我一個飛身掠了出去,落到他身前,再回身一掌拍向靠近的蛇蝎女。
她嘴角流出血來,退開幾步,驚怒道:“你不是被壓制了內力么?”
我解釋道:“兵不厭詐,虛虛實實,姐姐你不懂么?”
我轉眼見那牛鼻子國師目光向我看來,必是沒安好心思,我轉身將梅念遠拉住,打算先退到一個容易脫身的地方。被拉住的人卻全不在狀態,將我上下左右打量,目光掃過我不再平坦的胸部。
我臉上一熱,一袖子打到他臉上,“總管大人,逃命要緊!”
他頓悟,將我拉回身邊,“淺墨這樣子最好看……”然后拉住我往相反方向跑。
其實我也已經不辨方向了,見拉不動他,只好跟著他跑了。沒跑幾步,踩到了裙子角,腳下一絆,往梅念遠身上撲倒,他完全沒有防備,被我撲到地上。這時,那牛鼻子國師和蛇蝎女同時追上我們,要命的招數便往我身上招呼。
梅念遠將我壓到身下,去接那兩人的狠招。
“念遠!”我著急不已,卻翻不過身來,被他死死壓在地上。
一道白光襲來,白練當空一掃,狠狠打在牛鼻子和蛇蝎女肚腹上,二人被打飛了出去,晏濯香自空中落到了我身邊,低眸瞧了躺在地上的我一眼。
“多謝了,晏大人!”我道聲謝,然后打算提醒梅念遠可以起來了,卻見他眼神又飄了開去,我順著他眼神走,低頭見自己衣襟又下滑一些……
我在他手臂上狠狠一掐,他回神,“我還沒習慣你這個樣子,嗯……失禮了……”
這才起了身,拍拍灰塵。舉目尋找硯臺,他被官兵們解救出來,離我并不遠,只是望著我,并不上前。我與他目光一撞,依舊不知說什么好。梅念遠目光停在我臉上,似乎在研究我的神情,“你這個樣子一直跟他在一起?”
我不答話,他滿目糾結地轉過了頭,“想跟他說話你就去吧。”
我嘆口氣,轉身去看那蛇蝎女。大堂內暗處的守衛都已被解決了,小道士小丫頭們也都被官兵捉拿了,如今只剩牛鼻子國師和蛇蝎女二人猶在負隅頑抗。晏濯香一步步向那二人走去,蛇蝎女一記飛刀甩出,直奔我面門。我抬手準備去接,晏濯香霍然揮出手中白練,將飛刀打偏。
同時,牛鼻子國師騰身而起,從窗口逃了。
“聲東擊西,晏公子快追!”我忙道。
哪知晏濯香根本不動,眼睜睜看著牛鼻子逃走。倒是帶隊的官兵反應靈敏,立即出去追趕。不過,憑他們的身手,要追上牛鼻子只怕絕非易事。
眼下只剩蛇蝎女了,她站在丹爐旁,望著晏濯香笑,“害怕調虎離山,所以不敢離開?”
晏濯香冷冷然道,“煉長生丹,你們是湯國人?在長安做什么?”
“神機谷少主濯香公子不是聰明絕頂么,有什么可以難住你么?”蛇蝎女柔聲問。
晏濯香眼波微微一動,往蛇蝎女走近,“你是什么人?”他袖風一揚,蛇蝎女面上的黑紗飄飄蕩蕩落了地。
我忙定睛去看,一張無多少表情的美顏,并不是什么認識的人,然而她眼神卻有幾分熟悉。
“有人將濯香公子忘得一干二凈,濯香公子也將妾身忘得一干二凈么?”蛇蝎女眼里怨怒交織,面部卻仍無多少表情。
晏濯香面容凝定,似在沉思。我看了看他,小聲提示道:“那什么,是你的舊識,快想想你曾經拈花惹草過哪些人。”末了,我又嘆道:“原來是情債呀,卻拿我來頂罪,真是作孽。”
晏濯香凝定的目光向我投來,怎么說人家也救過我,這樣怪罪人家似乎也不大好,而且……他這眼神也不太善,我忙轉了話題,問蛇蝎女道:“你誘我跳爐的解藥是真是假?”
“顧大人不知真假,就敢跳爐。”蛇蝎女眼里滿是諷刺的冷笑,“為了拿到謝公子的解藥,自己性命都不顧。濯香公子為了這樣一個朝三暮四又善忘的女人,值得么?”
“值不值得,關你什么事?”晏濯香淡然道。
“是啊,不關我的事。”蛇蝎女眼里一絲恨意掠過,“追逐一個不可能再回憶起你的女人,其實濯香公子才是最可悲的人呢。枉你聰明一世,卻逆轉不了命運,空對著自己愛的女人,看她與旁人情深意濃,你——濯香公子,不過是個路人,你也只能活在曾經的記憶里,真是可憐……”
“啪”的一聲脆響,只見晏濯香袖子動了動,蛇蝎女臉上卻紅了一片,嘴角滴落嫣紅的血。
我被驚得一抖,一退,正撞上后面的梅念遠。他一手抵到我后背,對我附耳道:“你,從前認識晏濯香?”
我搖頭,“不認識。”
“你覺得那女人說的是真是假?”
我繼續搖頭,“不知道。”
梅念遠在我耳邊落寂道:“那女的像是在說假話么?假話能讓晏濯香這樣的人動怒么?你明知這個道理,卻告訴我不知道。顧淺墨大人,你的情史如此悠久,我十匹馬都追不到源頭。”
我皺起眉毛,亦覺十分糾結,“要是我的情史有史官記下,我也好捋一捋,就可以告訴你源頭在哪了。”
說話間,晏濯香與蛇蝎女的對峙又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濯香少主如此生氣,是被我說中了吧?單戀的滋味不好受吧?看她與別人郎情妾意,對她家總管都比對你好,你又是什么滋味?有沒有想過殺了所有人,將她奪回?”蛇蝎女惡毒地朝梅念遠望來,笑道,“他不過是個小小總管,卻與你的青璃走得最近,你真不想殺了他么?”
我寒毛直豎,握住梅念遠的手,指著那惡毒女人罵道:“你這個蛇蝎女,挑撥離間的下三濫手段,以為誰會落入你的圈套么?真是低劣!沒品!”
蛇蝎女狠毒地笑道:“情場手段從來沒有高雅低劣之分,只論勝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