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J KK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被人攙扶著入了府,進了客廳灌茶。見我如此牛飲,晏濯香詫異道:“顧大人這是?”
我灌了個七分飽,打了個飽嗝,搖著扇子道:“探花郎晏編修不是能掐會算么?”
晏濯香站在廳里,龍潛鳳采,配以白衫尤顯風流俊雅,將風塵仆仆的我打量了一圈,霽顏一笑,“今日傍晚有雨,白晝悶熱,顧大人如此渴飲,必是太陽底下趕了太多路。侍郎府與我府上只隔了七坊,并不算遠……顧大人迷路了?”
“本官首度拜訪探花府邸,迷個路有何稀奇!”我一甩袖子,起身。
“顧大人從國子監來?”
我一驚,忙看他,“這、這是怎么算出來?”
晏濯香不動聲色走到我身邊,抬手從我頭上一拂。我再看,他手中多了一物。
“這是……”我指著他指間的一片樹葉,不解。
“國子監的樟樹落葉。”晏濯香淡淡道。
我瞪著眼睛看他,“神算子,你連哪里的樟樹都認得?”
晏濯香看著我莞爾,“是顧大人身上染了國子監的墨香。”
這時,廳外傳來一聲熟悉的軟語嗓音,“聞香識墨,淺墨濯香,好一縷墨香!”
彼時,我心內一驚,目光與晏濯香眸光一撞,同時轉了頭,看向廳外。醉仙樓花魁玉生煙婷婷立在門外,背后是一院的浮光。
“玉小姐怎么在此?”我望著美人,溫婉一笑。
“來請小晏公子作畫,畫至中途,顧大人駕臨,小晏公子便將奴家棄于一旁。”玉生煙說得嫵媚之極,半嗔半怒又半笑。
原來是我擾了佳人幽會,我滿臉歉意對晏濯香道:“實在不巧,擾了二位雅興,改日再登門……”
晏濯香截住我話頭,“擇日不如撞日。顧大人費了許多周折才蒞臨寒舍,濯香怎能不盡地主之誼?何況,還有事情向顧大人請教。”
“哎,還是奴家走吧!”玉生煙嘆了口氣,卻是一顰一笑都楚楚動人。
“還是我走吧!”我搶先跨出了門。
“都請留步。”晏濯香在里面嘆了口氣。
門外等著送客的青年仆從見送不走我,一臉失望地站了回去。
又要畫美人又要跟本官探討學術問題,我以為定會為難了神算子探花郎,卻不想,他先將本官放在客廳里繼續奉上上品茶,再去畫室給美人繼續作畫,兩廂都不耽擱。
我被晾在廳里品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品出的結論是,晏濯香比本官有錢,喝的都是本官買不起的名茶。那位左右看我不順眼的青年在門外溜達來溜達去,見我毫無節制地品他們家的名茶,不由痛上眉頭再入心頭,一忍再忍終于忍無可忍,一步跨進廳來,“顧斷……顧大人,小的瞧您在廳里也無聊,不如上我們公子書房轉轉吧?”
“書房?不會不妥吧?”我合上茶蓋。
“妥,妥,十分的妥!”青年極盡熱情。
我卻之不恭,跟著青年便到了晏濯香的書房。撲面而來的古雅書卷氣讓我精神一陣抖擻,這書房里的藏書比我書房可多了不止三倍的數量,經史子集無不涉及,孤本絕本,珍本善本,抄本刻本……無不囊括,也都擺放有序,紋絲不亂,桌上筆墨紙硯也都是上上之品。
我想起自己書房,亂得從來找不到想看的書,每逢想起讀書,總要發動總管千瀾等人替我掘地三尺,方能掘出一個封皮。筆墨紙硯等用度,也都是從牙縫里節省出來,親歷親為往東西市地攤上淘來。
如此一對比,真真令人自慚形穢。青年見我被打擊的模樣,舒展著眉頭走了,走前還扔了一句警告語:不可擅自亂動書房里的一紙一墨!
遠觀而不褻玩,可不是我顧淺墨的風格。青年你引狼入室,可怪不得我了。就近掂了卷書到手里,極盡蹂躪之能事,沾了口水從頭翻到尾再從尾翻到頭,一本翻完再翻下一本。
你藏書多又怎樣,本官藏書少又怎樣?多了本官三倍不止的藏書,能掐會算,為何只是第三的探花?讓你瞧瞧狀元郎的厲害!我搬了幾本書到地上當凳子,一屁股坐下,繼續沾了口水翻書。直到口水所剩無幾,我才起身隨意溜達,這里瞟幾眼那里摸幾手。
忽然,一本奇書兀然躺在眾多珍本之間,乍然一見,我心跳都快停止。揉了揉眼,我萬分不敢相信,探花郎啊探花郎,晏濯香啊晏濯香,虧你平日謙謙君子,一副光風霽月模樣,卻原來也看這種書!
萬千藏書中,唯有此書,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當年本官十五歲,尚在昆侖玉虛峰,懵懂之年偷閱奇書,被師父玉虛子發現,生生罰了我貼墻站了六個時辰。玉虛老怪當時氣得臉皮一陣紅一陣白,手指點著我額頭,訓道:“你小小年紀不學好,竟偷藏了這種書!這這這,這是你能看的么?為師……為師都看不下去……”
彼時,我吸了吸鼻涕,辯道:“師父不常教育我們,要走遍天下路,閱盡天下書的么。”
玉虛老怪又拿手指戳我額頭,“閱盡天下書,說的是看正經書!”
我再吸了鼻涕,再辯:“這書是醫書,可正經了,不信,師父你照著修煉。”
玉虛老怪覺得用手指戳我已經不能表達憤怒,遂一把擰了我耳朵,“你再狡辯試試!”
我為了保住耳朵和一頓晚飯,屈辱地認了這是本淫邪之書,并捫著小心肝答應再不看這種書。
可玉虛老怪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他可愛又叛逆的小徒弟下山做官后,又將此書買來珍藏,日夜研讀,終于融會貫通。
如今,竟在晏濯香的書房里撞見,我腹誹后,一陣心情大好。
伸手將這本奇書托在了手心。
——《玉房指要》。
我一陣竊笑,翻開了書頁。忽然,一張寫滿字的折子飄落到地上。我撿起來,一指抖開,掃了一眼,頓時一驚,忙扔了《玉房指要》,細看書折。
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的都是檢舉朝中一位閣老二十年間的貪污受賄記錄,我心驚膽顫再往后看,當看到“叛國”二字時,不由心口一震。叛國?!竟然還列了通敵叛國罪證!
我腦子里震得嗡嗡響,原以為我正在釣的魚已經夠大了,沒想到晏濯香整日在翰林院抄抄寫寫,竟在釣更大的魚。
收拾好折子放回原處,將一切都還原后,還沒來得及搬起地上作凳子的書,書房門口已經有了腳步聲……
我當機立斷,雙膝一屈,跪坐地上,捧起沒來得及拾掇的書卷,作入迷攻讀狀。
晏濯香推開了書房門,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才道:“顧大人?”
我只作不聞,捧書繼續攻讀。
晏濯香走了進來,我余光能瞧見他雪白的衣擺,正緩緩走來。雪白衣擺的主人俯身,從我手里拿過書,倒了過來,再放進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