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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完面, 還要往眉心點一點朱砂, 才能充成個童子模樣。
初一輕輕往青梅眉心點著朱砂, 忽而問道:“梅兒將來長大了, 想嫁個什么樣的男子?”
陽光透橫梁灑進(jìn)來, 將他的臉隔成兩半, 上一半在暗陰中, 下一半曝露在陽光之下。非常高挺的鼻梁,那刻意涂紅過的唇,比一般女子的略大, 棱角鋒利,下巴仿如雕塑而成一般帶著棱角,問這話的時候, 唇帶著笑意, 在等她回答。
剎那間青梅腦子轉(zhuǎn)了一圈,將自己所認(rèn)識的無論老的小的還是年青的, 孩子還是大人, 所有認(rèn)識的男人與初一對比了一圈兒, 也找不出個比這張家大郎更好的男子來。
她道:“我不嫁人, 我要替我爹養(yǎng)老……”
話說到一半, 初一忽而起身,轉(zhuǎn)身走了。
臉上厚厚一層粉, 無人看到她臉紅。青梅做著鬼臉,吐了吐舌頭要掩心中尷尬, 明光刺眼的空中忽而五彩仿似浮云, 風(fēng)輕撩,竟是一件七彩衣披過來。
那是一只清瘦的,白凈的,五指修長的手,一半隱在暗中,一半曝在烈陽之下,那是張家大郎的手。
初一一半陰在暗中,額頭,并那兩道濃眉卻曝在陽光之下,他伸手在她唇上輕點著:“這是朱砂,毒物,萬不能吃,吃了要中毒的。”
他指著橫梁外香煙繚繞的大院,說道:“瞧,你姐姐在那兒了?!?
橫梁太高擋了青梅的視線,她踮腳也看不到,還是初一從兩掖將她肘起來,她才能看到姐姐青玉,她站在仙壽館剛進(jìn)門的地方,叫一株冬青遮著,委委屈屈,一臉落寞。
青梅大松一口氣,暗道瞧姐姐這樣子,顯然對于選妃也并不熱心,這樣也好,等回到家,我再多勸說幾句,她與張家大哥的婚事,穩(wěn)保穩(wěn)就能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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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跟著李姐兒興沖沖到了仙壽館,自忖以自己的美貌,那孔仙人必然一眼就能相中自己,從此入宮做皇子妃的。誰知閻王易見小鬼難纏,上到半山腰,迎門幾個賊道便要先收二兩銀子。
她囊中羞澀,自己湊了一兩,問李姐兒借了一兩,好容易進(jìn)了仙壽館的大門,才知道那二兩銀子只是入門費。入仙壽館的大門之后,以銀而論,人分著三六九等。
出銀一百兩者,有蒲團(tuán)可坐。出銀二百兩者,可以坐到離孔仙人五十米近的地方。出銀五百兩者,才能坐到孔仙人身邊去。
李姐兒自己身上無銀,還是父親快馬加鞭回城當(dāng)了家里值錢物什,險險換來一百兩銀子,才換來個蒲團(tuán)坐。青玉生的再貌美,身無分文照樣只能被擠到這邊角落的冬青樹后。
她一邊恨父親只是個窮匠人不能替她搭磚鋪路,一邊又恨自己命薄,閉月羞花鳳凰般的容貌,竟落生于草雞之家。正悠怨著,忽聽大殿最高處一聲清揚(yáng)笛聲高氣,接著便有一個童子高聲唱道:
駕我八景輿,欻然入玉清。
龍群拂宵上,虎旆攝朱兵。
逍遙玄津際,萬流無暫停。
哀此去留會,劫盡天地傾。
……相與樂未央。
這是道家對于西王母的贊樂,庭院之中或坐或站的諸家婦人,小姑娘們聞之,以為果真孔仙人法力無邊,連王母娘娘都顯靈了,俱皆仰頭往那大殿寶頂望去,便見先是一團(tuán)濃霧繚繞,濃霧之中影影綽綽兩個總角之年的孩童,站在殿檐的瓦溝之上,粉面朱唇,正在居中遙遙禮拜,聲音脆似黃鸝:“五莊觀孔真人,你既虔誠向我仙家,見王母娘娘前來,為何不拜?”
王母娘娘顯靈了?
王母娘娘顯靈了!
孔仙人一個鯉魚打挺翻跳起來,眼見得大殿上清亮亮的金童玉女,皆是粉雕玉琢般的俊俏,做了一輩子的火居道士,恰今日環(huán)肥艷瘦眾美齊聚一堂,有好幾位談妥了今夜上床論道,正是人生得意歡暢時,不期連王母都來助興,越發(fā)樂的合不攏嘴,高高揚(yáng)手,撲天仰地厥著屁股大拜:“劣徒恭迎王母娘娘圣駕親臨,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再有笛聲起,濃霧越發(fā)的大了,濃煙霧影之中,一個頭戴金鳳冠,身披紫衣綬帶,拄雕金龍杖的美婦人緩緩而出,待濃霧散盡,卻是立于那瓦檐之上,面目端嚴(yán),一雙深眸掃過拜倒于地的善男信女們,闊袖輕輕揮拂,由那玉女代言:“娘娘請諸位善男信女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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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檐之下,大殿之中那尊金塑的王母娘娘早被剝的精光,身邊金童玉女自然也沒饒了。此時初二一邊吹笛,一邊生火,一截不知那里弄來的煙筒,直沖房頂瓦梁,下面拆燒房子,上面自然能仙霧繚繞。
初一還是孩子,未生喉節(jié),嗓音不曾變成男子的沙啞,此時拿腔作調(diào),聲音恰攙著男童子的優(yōu)美,女性的靈脆,以及即將變聲的鋼聲。
這復(fù)雜的嗓音,聞之果真不似凡人,他一出聲,連旁邊扮玉女的青梅都嚇了一跳,概因那聲調(diào)醇合而又華麗,仿如金絲玉縷織成一般,一語不能盡形容,竟是她從未聽過的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