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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笑,四時的花于一瞬間齊齊在姜璃珠的眼中開了。
張鳳窩在賀氏懷中,還有隔壁府的楊氏和胡氏幾個先就哈哈大笑了起來。
姜璃珠小臉一紅,才要笑,周燕在后搖肘道:“快憋著,不能笑,不能笑!”
“從前,有個人,跑到人家里去偷雞吃。一窩雞叫他偷的只剩了一只,終于叫那主人給捉住。主人氣的報了官,將這人捉到官府。這人拒不認自己是去偷雞,于是縣令問他:那你三更半夜跑去做什么?
這人說道:我是去給雞拜年的!”
張鳳高聲道:“二哥哥,這笑話兒不對,給雞拜年的是黃鼠狼,不是人。”
張君忽而伸手,不知從那里抓出支白絨尾的小掛件來,在姜璃珠眼前輕輕轉得一轉,回頭說道:“小鳳兒,那人,本就是黃鼠狼變的。”
姜璃珠的鼻子幾乎叫那白絨尾掃到,捉到手中忽而就笑了起來:“燕兒,你瞧,這竟是咱們在寺里逛時丟的小絨墜,我可找著它了。”
姑娘遺物,公子拾還的風雅事兒在寺里未曾上演,張君撿到了這東西,一直當成個負擔,此時借笑話而還,心里大松一口氣,也不管姜璃珠能否懂這黃鼠狼給雞拜年的典故,臉頓時拉了下來,起身一禮,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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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蕩自己并不喝酒,與如玉分坐左右,桌上一盞豆燈,看安康與二妮兩個猜瓜子。如玉見她兩個贏瓜子一人贏得一堆,仍還在猜,遂起身拿著盤子到屋子里去尋瓜子。
趙蕩隨即也跟了進來,在如玉身后站著。
如玉心不在焉,回頭差點碰到趙蕩身上,他輕輕扶了一把,接過那盤子置到桌上,問道:“中秋佳節,你怎么不在永國府中過中秋,倒跑到這兒來了?”
如玉不答他這話,隔窗看兩個孩子在燈下猜瓜子,也是拿自己當成二妮的家長來問趙蕩:“王爺對二妮,懷的到底是什么樣的心呢?”
燈在外,屋子里唯有側側一點影子,如今趙蕩就在那點燈影里。黑夜中,他的聲音越發溫和,醇厚。他道:“孤年已有三十,初入學堂時在夫子面前立的志向,身生為人該盡的責任,仍還渺茫,遙不可及。若果真那一日要長辭于世,有她在,孤也算有后遺留于世。
孤所懷的,大約就是這樣的心。”
皇帝的長子,三十不婚,收養一個農家女兒做義女,無欲無求,如玉當然不信趙蕩會如此高尚。可她所見的他,終歸一直以來都是那么溫和無害,耐心有度,并不如張君所說,是個徹頭徹尾的陰謀家。她腦子一熱,忽而就問道:“那您為何遲遲不成親了?”
趙蕩道:“你讀過許多書,想必也知道二十五前,遼與大歷之間曾經有過永昌之盟。因孤的生母是花剌族同羅氏女子,為能叫三國交好,永不開戰。兩國盟定結秦晉之好,孤的王妃,必得要是遼帝宮中,花剌同羅氏生的公主,才可與之結親。”
他悠悠一笑:“所以,孤尋了這么多年,一直在等孤的公主。”
她知道,他也知道,那個公主就是她。
如玉不敢面言,所以才讓張君將法典與那半截青銅大璽送給他。她是想以那兩樣東西,換自己一個安生。二妮兒頂替了她,無論她的心有多么淡泊,也會時時關注著二妮,也會去幻想,若自己是二妮,是否也能擁有同樣的生活。
黑暗中,他也不逼近,離的很遠,雖看不清,如玉也能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灑在她臉上。
如玉一滯,心說好端端兒的,怎么又給他調戲了。可偏偏這人還算個君子,克制有禮,雖時時言語挑逗,她卻偏偏還抓不到他的把柄。
她轉身出了門,將瓜子放到桌上,便聽得外面門叫人拍山響。隔壁歡快的曲聲驟停,安康與二妮兩個也站了起來。如玉一聽那猴急的拍門聲就知是張君,跳下院子才一開門,一把便叫張君扯了出去。
安康扔下瓜子踢翻凳子破門而出,見是張君,連忙高聲叫道:“喲,大哥,竟是您啊!”
張君把如玉壓在門上,唇還在她頰上貼著,聽她貓兒一樣亂哼著求饒,一把將安康的頭搡進門:“乖乖關了門睡你的覺去,我得帶你嫂子出去一趟。”
如玉叫張君扔到了馬上,還未坐穩,便見他牽韁繩的手忽而一頓:“瑞王在此?”
巷子里并沒什么人,但隔壁院子里燈火輝煌。如玉挑頭便可看見,那院里至少七八個人在演奏,不但雙管,琵琶,各類樂器都有。那是一處尋常空置的院子,如玉在此進處了一陣子也從未見有人住過,這么來說,方才那《江河水》也是趙蕩叫人奏的?
大悲之后大喜,他來的倒很是時候。
大十五的,如玉不想惹事情,也急于想要跟他二人一起回家,推了張君一把,問道:“長青苑的宴席可是已經結束了,不然你怎么來了?”
張君牽馬出了巷子,自己也翻身騎了上來。中秋之夜,街上多的是往來行人,路過淺戶朱門,無一不有樂聲傳出。
如玉懶懶靠在張君懷中,聞著他身上略有些酒氣,緩緩解釋道:“是二妮兒想家了,于是趙蕩帶著她來找安康,恰好我也出府陪安康過節,就湊到了一伙兒。”
張君顧不及問這些,如玉入府之后他統共在府中呆了一天,多少亂事,他得從頭說起:“那秋迎,送了杯茶進書房,然后不知怎么就跪在我腳下哭,哭了會兒又走了。我從未與她們說過話,所以想去找你,叫你把她帶走,概因我得籌思著給皇上寫上疏折子。”
誰知到了長青苑便碰上張誠在臊皮她。
“嗯,我知道。我方才已經訓過秋迎,以后咱們院里不會再有那樣的事兒。”如玉靠到張君懷中,只覺得這一日下來困倦無比,他的胸膛平坦,沉穩,略帶點酒氣,味道還是原來的清正,如此穩穩偎著,比躺在床上還舒服。聽他還在說著什么,卻撐不住困意,慢慢閉上眼睛,漸漸打起盹來就睡著了。
等如玉再醒來,伸了伸手,仿如在被中,又不是被子,摸著像是張君的衣服。有那么一瞬間,她不能分辯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天地皆是灰白色,但又清亮之極。她仍還在馬上,遠處山巒連綿成一條線,馬跑的極快,溫溫熱熱,她仍還在張君懷里。
有一度,如玉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閉上眼睛再悶了一會,白天所有的煩心事一股腦子涌了上來。她才想起來,自己出長青苑之后,張君當是在那里吃酒,后來一嘴的酒氣跑來尋自己的。
如玉不知張君是怎么從那一屋子的婦人堆里跑出來的,坐直了問張君:“酒喝的好好兒的,你怎么就跑出來了?你娘怎么就準你走了?”
面前是白如練的一條大道在月光下蜿蜒,四野唯有月光靜靜灑照。張君自己先下馬,握過如玉的手拉她也下了馬,又肘腰將她放在一處田梗上,接著躬了背拍了拍自己的背道:“來,爬上來,我背你瞧瞧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好不好?”
如玉心說怪難為情的,不過三更半夜的,誰會看見了?
她老老實實趴到他背上。張君兩手負著,拐個彎子卻是上了山。他道:“原來,你曾說你嫁到陳家村以后,陳安實背著你走遍村子,從此你就安生住在那里,準備落根一生。
如今命運將你賜給了我,在府里我無法背你,那府也不是我的地方。如今我背著你,帶你瞧瞧我的地方,往后,你可得落根一生,在我身邊,那里都不能去。”
如玉莫名心中一暖,心說這廝一點家底也無,爹不疼娘不愛的,難道還掙得銀子能置得起一個大山莊,果真要與我分家單過了?
上山倒不算遠,拐了幾個彎子不過一所小院而已,也有大殿廂房,今夜中秋,寶鼎供著香與蠟燭,皆已殘熄。卻原來,張君所謂他的地方,不過是他幼年習武時所呆的五莊觀。
院子正中一棵梨樹,張君放下如玉,忽而縱步躍起,倒踏步在那棵梨樹上,蹬蹬幾腳上樹,倒翻一個跟頭,下來伸開手,里面握著兩枚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