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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準備去掐一把張君,卻叫他攔手便扯到了懷中,拱頭在她脖窩里親了親,喃喃喚道:“如玉!”
叫完又不說話,不過轉眼,他便睡著了。
如玉嗅著他身上一股子的汗腥氣,顯然入宮這些日子疲壞了,閉眼就能睡著。她穿好衣服下床,悶了一鍋熱水,掏濕了帕子準備要替他擦拭,那熱帕子才沾到額頭,張君奪手便攥上了她的腕子。
“是我,不過替你擦把臉而已。”如玉叫他這緊張樣子逗笑,趴在身上替他擦完了臉又擦脖子,褪了中衣混身都擦了一遍,另換熱水新帕進來,替他抱捂著雙腳。
張君隨侍御前,一整天一整天的站著,等到了晚上,忙完手頭的折子,也不過一張薄板床縮窩一夜,次日天不亮就要起來隨駕上朝。他兩只腳被裹的熱熱乎乎,連著熬了十天的疲憊一掃而空,直待如玉的帕子一松,勾腳便將如玉扯趴到了自己身上。
如玉撐著胳膊道:“今天我送安康去應天書院,見著瑞王了。”
張君臉色立變:“然后了?”
如玉將在書院遇到趙蕩的前前后后皆描述了一番,就連最后他莫棱兩可關于王妃的那句話,也是合盤托出。
張君揉著如玉的肩膀,將她抵在懷中,抵在唇在她額頭上親著:“實際上趙蕩已經對皇上陳述了他這套聯盟滅金的觀念,他在私下曾陳述于帝,暗示自己找到了公主與法典。我瞧皇上很是心動。”
野心勃勃的皇子,于大歷久攻金國不下時,提出了一個全新的,盟四國而滅金的概念,這于北征失敗,怏怏而返的帝王來說,無異于一劑猛藥,皇帝心動了。
如玉攥著張君的手,問道:“那我該怎么辦?”
張君亦在愁眉:“趙蕩不止要璽和法典,他還想要你。”
他悶頭拱著,一下咬的如玉吸氣,趴起來卻是極頑皮的笑容:“璽可以給,法典也可以給,唯獨你,便是玉皇老兒來奪,我也有本事學孫悟空將他打到御案底下去,不給,堅決不給。”
如玉叫他這頑皮的樣子逗樂:“那你打算怎么辦?”
張群閉上眼睛,攬如玉在懷中。他能感覺到那張網在收緊,冥冥中覺得自己應當是犯了個大錯,趙蕩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來挑釁如玉。可憑他想破頭,也想不到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錯。
如玉方才說,趙蕩的母親同羅妤,面容與她神肖。也許這恰恰是趙蕩投鼠忌器,不敢于御前直接說出如玉就是契丹公主的原因。歸元帝并不好色,后宮數得出名頭的妃子,也統共不過六位,他精力旺盛,心思全撲在朝政上,對那一個妃嬪并無格外的寵愛。
但恰是這樣的人最可怕。同羅妤是他成年繼位之后納入后宮的第一位妃嬪,那時候花剌、契丹與大歷結盟,同羅妤給他生了皇長子,又紅顏薄命,不到二十歲便香銷玉泯。花剌女子出入皆以薄紗遮面,大歷國中少有人見過同羅妤的長相,但趙蕩有她的畫像,只要趙蕩說像,如玉也承認,那果真就是想像了。
歸元帝深愛那同羅妤,愛屋極烏,在見到如玉之后會不會也起心動念,想要將如玉納入后宮去?
也許趙蕩恰是忌憚這一點,才不敢將事情說實,仍還在皇帝面前打馬虎眼兒。
張君忽而翻身壓上如玉,抵著她的額頭親了許久。他到陳家村的時候,從陳家村帶她出來的時候,那怕在上京城的途中,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天長地久擁有她,會是這樣難一件事情。
“如玉!我的乖乖,我的小寶貝!”張君喃喃叫著。停了許久,他又道:“我娘那個性子,你也見識過。我爹那個人,你也曉得他的脾氣。我小的時候無它求,但求自己長大之后,能討他們歡喜,能讓他們寬恕我生來所帶的罪孽,證明五毒月出生的孩子,也不全是來向父母討孽的,僅此而已。只要我母親肯原諒我,不期她的笑臉,不期她疼我愛我,只求她有一日不怨我,我便死而無憾。
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什么都沒有你重要。”
趙蕩是皇帝的長子,無論在朝在野,都有太多的人支持他,鋒頭勝過太子趙宣。而皇帝,一直以來也從未掩飾過對于長子的喜愛,否則的話,怎會十多年來不肯賜地封藩,一直放在京城,還許他到各地辦實差,拉籠地方官員。
當初之所以不能冊封為太子,是因為他的出身,但如今局勢猛然翻轉。
張君憶及當年在應天書院第一回見趙蕩時的情形,胸腔莫名一滯。那是他的先生,雖授課不多,但跟隨多年,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那個人的野心。
那個人,謀上了他這一生中唯一一樣寶貝,他該怎么辦?
張君皮膚間那股皂角的清香,清正而淡,皮膚肌里的顏色,并他的眉眼,他整個人。如玉趴起來一點點看著,除他之外,她不能接受任何一個男人躺在自己身邊。她已經習慣了他的體香,他的懷抱,無法想象自己要重新委身他人的景象。
“睡吧。”張君望著憂心忡忡的如玉,咬著她的耳朵說道:“替我生個孩子吧。趙蕩不敢明著將你怎樣,畢竟我們永國府還有一個太尉,一個統兵,再加上我,一個翰林學士。他一個親王敢搶臣妻,不要命了。”
倆人相擁到一起,瞇眼才不過片刻,門外便是一陣敲門聲,接著有人高聲喊道:“張學士在否?”
倆人齊齊睜眼,如玉一臉的懵:“外頭似乎有人在敲門,聽著像個婆子的聲音。”
張君苦笑道:“是個內侍,跟著我回來取衣服得,我還得立馬入宮,侍駕去。”
如玉一把拉住張君:“怎么會這樣急?就不能睡一夜再走。”
張君已經在穿衣服了。他道:“趙蕩今天敢挑你,是他活膩歪了,我得入宮給他上點眼藥去。你乖乖回家,母親那里愿意伺候就伺候一回,不愿意就學老四媳婦去裝病。在竹外軒躺著,養好精神等我回來。”
*
回到皇宮,眼看日暮,皇帝仍還在垂拱殿看折子。
精精瘦瘦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歸元帝私下里其實是個很平易近人的性格。文泛之與廖奇龍兩個翰林學士隨侍左右,隨時等待皇帝有意見征詢。
他連頭都不抬,只輕輕嗅了兩氣,笑道:“欽澤總算換過衣服了。”
兩個前輩捉弄著十天不肯叫他出宮,張君索性連衣服也不肯換,這還是皇帝看不過眼,命他回家取換洗衣服,張君才能離宮片刻。
他行過大禮,盤膝坐到了御案對面略低處的一席小案上。他隨侍筆墨,皇帝有批,折子送過來,便是他代寫,或有詔出,亦是他來主筆。那方他跨千山萬水而背回來的御璽,如今就在他的案頭放碰上,每握一回,張君都要心生感慨。
歸元帝扔了折子,起來踱著步子,御前不能無狀,張君自然也站了起來。
他踱步出了大殿,卻揮手道:“欽澤跟著,余人留下。”
這話一出,便是隨侍于側的內侍們都不敢跟著了。
歸元帝帶著張君,一路出殿,繞游廊,出垂拱門,在九龍雕壁的回廊上慢慢踱著步子,忽而道:“朕常聽泛之與奇龍言你擅雕印章,那手藝,是打那兒學來的?”
張君揖手回道:“臣幼時在五莊觀隨師學藝,雕章的手藝,恰是自五莊觀師父那里學的。”
“御璽雕起來可還順手?”歸元帝忽而回頭,灼灼一雙吊垂三角眼,盯著張君,一字一頓問道。
這是要算失璽,刻假璽的舊賬了。張君早有準備,不期皇帝會在此刻捅膿瘡,提衣跪地道:“臣罪該萬死!”
皇帝面著那龍壁,龍顏莫測:“既失璽,為何不奏報,為何要雕假璽,難道你們永國府,就不怕朕誅九族么?”
“皇上披甲在外,太子怕擾亂軍心,是已不敢奏報,命臣千里尋璽,也是想要接力彌補。”丟璽的是太子,命他尋璽的也是太子,出了事卻要誅永國府,張君不得不點一句。
“欺君罔上,還有理了。”皇帝又來回踱著步子:“太子因失璽而故意拖延兵備糧草等物,是誰給他的建議,說出來,朕便赦了你的死罪?”
原來皇帝一個人都不準跟著,是要叫他揭發太子。張君斷然道:“在皇上回京之前,臣供職于翰林書畫院,所任差職,為繪大歷朝天下各州縣鎮的詳隅圖,職責之外,恕臣無法回答。”
這小翰林背挺的筆直,年青俊貌的小臉兒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眉頭松了又擰,擰了又松,又老實又本分,說話也是硬硬梆梆,全然不懂得投人所好,也許正是因此,才在父母那里很不討喜。歸元帝放柔了聲音問道:“雕假璽亦不是你職責所在,為何還要雕?”
張君臉兒紅紅,半天才道:“微臣想為皇上分憂,為國分憂。”
“為何?”歸元帝緊追著問。
張君亦是緊跟著答:“皇上于微臣,是再生之恩,臣九死難忘!”他顯然極其激動,胸膛起伏著,粗喘個不停:“臣一直記得兩年前皇上所賞那盤桂花糕!
臣那日進宮,本是來赴死的……”
那還是兩年前,他和寧王在汴河岸打完架之后。張登捆著荊條將他送入宮,本以為皇帝盛怒之下會殺了他。豈知皇帝不但不殺,反而還賞糕賞茶,細細安撫。
歸元帝忽而就笑了:“那你告訴我,太子為何要拖延兵備糧草,以致于朕延誤戰機,最后生生落敗。”
這是要為自己浪費大量糧草與兵備而失敗的北征找個替死鬼了。張君道:“臣有話,但不敢說。”
“你說,說出來朕赦你無罪。”留在身旁用了四十多天,歸元帝漸漸有些喜歡這愣頭青的小子。有什么,能比得上一個年輕人的一腔熱血和赤膽忠誠了?
張君道:“帝出征時,北征大軍所需糧草、物資、兵備,皆由兵部負責征調,此事干系重大,皇上當時曾有旨意,無論任何人都不可從中做梗,阻攔此事。
太子監國,只是監政,并無決策之權,試問,他手中無權,又如何能拖延皇上北征的軍備、物資?”
“所以,你認為是兵部尚書岑參拖延了朕的北征?”歸元帝若有所思。
張君道:“微臣就事論事,不敢妄下斷言!”
歸元帝點著頭,轉身又走,張君只得跟上。繞過這九龍雕壁的回廊,后面是群臣們等待宣詔時略作停留的紫宸門。起頭跪的是太子,瑞王并寧王,再是一朝文武,鴉雀無聲匍匐于地。
方才,帝與臣子一問一答時,滿朝文武就跪伏在隔壁,默默的聽著。
方才張君一席話,不偏頗太子,還知道把永國府摘出去,最后拉兵部尚書進來做墊背,也不一味去抹黑他。話說的頗為公允,至少瑞王和太子,都找不到這話的短處,但他說的又還是實言。
太尉張登大舒一口氣:兒子老實了也有好處,至少不會為了討好皇帝或者提早站隊而亂說話,將他和太子裝進去。
兵部尚書岑參的女兒為歸元帝后宮賢妃,瑞王恰就寄養于她名下,這點眼藥拐的彎子太多,只怕除了張君自己,任誰也省悟不來。
*
眼看就是八月十五,瓜果正鮮的時候。如玉捏著一枚紅棗,咬了兩口丟到盤里,提筆在畫布上描著色,染得片刻見許媽出去了,抽掉這張,下面一幅繪著個鋒眉秀目的男子,不是張君是誰?
她又拈起枚棗子來,伸舌舔的一舔,哼道:“這可真真是冤家,過了今日,也不知他什么時候才得回來一次。”
丫丫端著盤子秫香館蔡香晚送來的月餅,才自后院出來,便叫張君兩目寒色嚇的倒退兩步。她身后的秋迎更是嚇的不輕,拉著丫丫道:“這二少爺要一回來,保準得將咱們都趕出去。得,回后罩房窩著吧,千萬別出聲兒,省得他看著了礙眼。”
許是張君的眼神太嚇人,這兩個小丫頭如今見了他,皆是避鼠貓兒一樣。張君倒很滿意這點,畢竟他向來不善與女子們交往,無論老的小的,美的丑的,在他眼里,天下間的婦人,除了如玉,皆入不得他眼,不如唬她們躲遠一點,也少自己的局促。
她恰正對著窗子,描的全神貫注。張君究竟不知她在畫什么,笑的那樣出神,仿如吃過蜜似的甜。他輕提起步子進屋,在廳室門外站頂,透過她的肩膀,看那幅工筆繪像看了許久。也許胖娃娃畫多了,她將他畫的十分和善,秀眉紅唇,溫潤如玉,就像……
張君在腦海中回憶著,忽而后背一寒:她畫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就好像,她心里所愛的那個他,其實也不是原本的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