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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抬起頭來,如玉才是一聲驚:“竟是待云姑娘,你怎會在此?”
待云似乎不覺意外,也不避諱自己在瓊樓呆過的那些年,一笑道:“金大官人娶得新婦,便將奴婢們都遣散了。恰這府中尋個善工筆的畫師,奴便入了此府。”
她藝號貞爻夫人,工筆繪的極佳。如玉當初在瓊樓見她畫藝便傾心之,誰知她竟也入了京,還給二妮兒做起了先生。這樣尊貴的府第,那樣年輕的義父,還有最好的工筆畫師,如玉心中莫名一酸,再看一眼懵懵懂懂的二妮兒,忽而游絲一念,暗道若我也在這府,或者能跟著待云,精進一番自己的工筆了。
不過她也就一想而已。她始終記著張君千里路上又馳回陳家村救自己的恩情,便是果真那契丹還在,還是北方一國,要請她回去當尊尊貴貴的公主,她還舍不下張君,更何況那城府莫測的瑞王,誰知認二妮兒為女,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盤。
*
后殿,張君只待趙蕩坐穩,便撩袍簾跪下,將一直捧在手中的匣子頂額奉到了他面前。
趙蕩今天穿著孔雀羅緙絲繡邊的竹青色長衣,體健而修,一手搭在桌案上,冷目掃著張君手中的東西,明知是什么,卻還故意要問:“捧的什么?”
張君道:“《喀剌木倫法典》,以及亡國契丹的青銅大璽。”
趙蕩以為張君要隱瞞很久,在他的眼皮底下,想方設法將如玉藏的嚴嚴實實。誰知道他竟然直接就將玉璽和法典捧出來,要交給他。顯然,這倆小夫妻昨夜已經交過心,如玉坦承了與他幾次相見,而張君,也想好要怎么對付他了。
“當初在應天書院,周大儒不肯取你。是孤去授課時,力排眾異取你為生,叫你能留在書院讀書,也能繼續呆在永國府,否則的話,你母親應當仍會送你到五莊觀去,你做不得官兒,倒能做個鎮家宅,點靈穴的好道士。”趙蕩站了起來,打開張君手中所捧的錦匣,從中取出那本法典,略翻幾頁。畢竟習了十年的工筆畫,如玉摹的那本假法典,堪稱以假亂真。
趙蕩丟了真法典,扶起張君,問道:“將這東西送給孤,你意圖為何?”
張君道:“趙如玉是學生的妻子,在陳家村時,學生不嫌棄她是個鄉村寡婦出身,與她成親。從那時起,學生就未想過這輩子會棄他。
如今學生得知她的身世,也知她身世牽扯過多。但既然先生府上已經有了契丹公主,這部法典與大璽,學生為錦上添花故,送給先生,懇請先生代為遮掩,勿將如玉的身世透露出去。”
他是打算用法典和大璽,來換得如玉陪在自己身邊。畢竟遼亡近二十年,如玉被趙大目抱走時,才不過幾個月,誰知道她會長成什么樣子?璽與法典,遠比一個真正的公主更重要。
“你認為她會愿意?”趙蕩問道。
張君略有猶豫,重重點頭:“她是學生的妻子,學生的意愿,便是她的意愿。”
趙蕩輕點著頭,鼻息一聲粗氣,命內侍捧過法典。
世間最難得的是少年夫妻老來伴,執手相看兩不厭。張君當初千里路上重又奔回陳家村,將如玉從那人吃人的村子里帶出來,除他之外,京中除了那一家的公子,都做不到。
既他能將法典與大璽立刻奉上,顯然并沒有將趙如玉當做籌碼,要奇貨可居,囤之而用的心思。
這就更難得了。年少輕狂的少年郎,與同樣少年的小婦人,無功名利祿攙雜,僅僅是因為對彼此的愛意,便能相互信任,牢牽在一起。
也許正是因此,趙如玉一顆心才系在張君身上,連關乎自己身世,也許能叫自己平步青云一步登天的法典與大璽,都交由張君處置。
所以說起來,女人便是這點不好。愛情叫她們盲目,情/欲叫她們失去理智,只要窩在一方小小天地之中,為了一個男人的愛,便可以放棄更加遼闊的天地。
趙蕩已經到了三十歲,所閱這世間聰慧的,靈動的,具才情的,有思想的,各式各樣的女人,不計其數。他終于找到那么一個這世間從靈魂到肉體都最合適做自己伴侶的婦人,可對手卻是他的學生,于是游戲極具挑戰,又叫他欲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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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瑞王府用罷晚飯,如玉和張君才能得趙蕩松口,準他倆離去。
張君來時騎馬,去時瑞王賞了許多東西,只得借瑞王府的車駕,叫如玉趁著,自己駕車,帶她回府。
他心有癢意,偏又要駕車,無法臊皮自家小媳婦兒,過一會兒,連聲叫道:“如玉,我這肩膀竟有些癢癢,快伸手出出來揣揣。”
如玉終歸年輕女子,也喜好物,正捧著那唯有貴女們才能戴的高冠細細端詳,聽了這話扔下冠,伸手出去在張君肩膀上緩緩替他捏著。張君自己駕車,一只手要勒韁一只手要甩鞭,抽空將如玉一只手放到自己小腹,問道:“可摸著什么嚇人的物兒沒有?”
如玉知他的狹促,拍了一把道:“一大街的人瞧著了,好好駕你的車。人常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我是你的妻子,躺到床上你想怎樣都是隨著你。可我瞧你怎么時時都猴急的仿如偷不著一樣。”
張君一手勒著韁繩,另一只手隔簾伸進來,熟門熟路,叫如玉伸手打落,過得片刻又要伸進來。
如玉也知他將那法典并御璽送給趙蕩了,翻完了瑞王府所賞的東西,仰靠在轎壁上一聲嘆:“那東西跟了我十八年,當年在陳家村的時候,沈歸和安敞兩個天天覬覦,我也將它當成是我走出陳家村唯一的法寶,總以為出了陳家村,定能將日子過好。
誰知跟著你出了陳家村,如今不但東西丟了,還困窩在你家,除了吃的好一點,用的好一點,有幾個丫頭幫著干活兒以外,也陳家村似乎也無不同。”
張君一只手仍還不住往簾子里鉆著,逗一下,說一句:“我絕不納妾!”
“賺了錢都交給你!”
“這輩子只望著你一個人!”
“等我再賺些錢,咱們就搬出去分過,到時候,你就不怕院外時時有人,想怎么哼,怎么喊,都隨你!”
他說一句,如玉便嗯一聲,及至聽到最后一句,哎呀一聲道:“你這人,腦子里怎么總想著床上那點事兒?”
張君終于一思苦笑歸了正形,若有所思道:“從明天起,你就可以去接管墨香齋了,那是拿你的法典與御璽換來的,所賺的錢,也皆是你的私藏。
我身無長物,那么一件店子,還是你自己掙來的,往后自己賺銀子自己花,好不好?”
恰如趙蕩所認為的那樣,年青小夫妻之間產生的愛意,不知從何而起,無具無象,卻能叫人生死相許,富貴不忘。
如玉反握著張君的手,合上那珠冠的蓋子,暗道只要此生握著他的手,那公主不做也罷,珠冠此生戴不得,似乎也沒什么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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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破天荒得張登在靜心齋宿了一夜,今兒一早起來區氏臉上便是掩不住的笑意,著三個兒媳婦捧過銅鏡,破天荒的要蔡香晚摘幾朵粉紫薇來,以飾頭花。
臨窗對鏡貼花黃,周昭一邊輕扶著肚子,一邊將套上鎖扣的紫微花卡到區氏的發鬢間,蔡香晚捧過鏡子,笑問道:“母親瞧著如何?”
區氏左顧右盼,顯然十分滿意,挑眉問如玉:“老二家的瞧著如何?”
如玉道:“很好。”
如今這笑呵呵的區氏,與她初到那一日氣急敗壞,一臉戾怒的婦人可完全兩樣。論究其來,也不過是丈夫偶爾在房中停了幾日罷了。
瞧著區氏歡喜的跟個孩子一樣,不知為何如玉反而別有一番傷感。無論張登還是張君,抑或天下間任何一個男人,只要有權勢,就少不了妻妾成群。張登還算好的,不過納了一個妾,二十年間便將區氏氣成這個樣子。
那金滿堂的夫人了?一府之中二十多個妾,便是大肚能容,如何又能容得下?
所以蔡香晚一路費力的討好,也不過是想要區氏自己歡喜時可憐可憐自己,管著張仕不要開那納妾的門路罷了。
區氏也看得出來蔡香晚的心思,臨窗提黛條輕描了兩筆那脫落漸凈的眉毛,見周昭要替手,索性將黛條扔給了她,閉上眼睛仰著面等周昭替自己畫:“妾那東西,不過是個裝孩子的瓦罐罷了。她們便生了孩子,也還是喊我們做娘,這輩子也越不過我們去。只是一房之中,亂就亂在那些心思不正妄圖傍著爺們一步升天的小妾們身上。
老大家的才有身子,香晚又是新婚,便是為了叫你們能過幾年暢快日子,我也會勒束著他們,不許他們開那個先例的。老四若有那樣的意思,香晚盡管放心就是,等他來請安,我罵死他。”
蔡香晚飛個眼兒給如玉,那意思再明了不過:瞧瞧,只有我們倆沒有你,二嫂,你要想在這府中坐穩,只怕日子還長著了。
幾個妯娌閑話了會子,退出去的時候,恰就見扈媽媽氣急敗壞的樣了進了房門。
扈媽媽在區氏耳邊細言了兩句,區氏扭頭就去看桌子上慎德堂今兒早上才送來的那只食盒,里頭裝著外頭鋪子里買回來的點心,如錦說是張登下朝的路上送來的,區氏忽而覺得自己傻的天真,傻的可笑。張登那樣的大男子,怎會特意去買些點心來送給她?
是她傻乎乎看不穿,竟就叫那小丫頭給玩弄了。
扈媽媽湊到區氏耳邊,說道:“老奴從何旺兒那兒逼問來的,如錦如今儼然是那一房的主子,她比鄧姨娘可賊多了,老爺幾番要給她納房她都不肯,也不知她懷的什么心腸,老奴覺得她比鄧姨娘只怕要難對付。您看,要不要老奴找個時機,給她弄點兒事出來,將她與老爺隔開……”
區氏抬頭看著銅鏡里的自己,日光灑在她臉上,將她的皺紋,蒼白,浮于表的那層脂粉全坦露于銅鏡之中。她今年已經四十二了,能拿什么跟才二十歲的年青女子去爭了?
若說當初鄧姨娘得勢,她還有所怪怨,認為張登的愛全被鄧姨娘勾走的話,如錦確實給了她重重一擊。
走個穿紅的,來個戴綠的,男人還是那個男人,女人越換越年青,可怕的不是丈夫不愛自己,而是丈夫已經任憑別人擺弄,刻意來委屈,應付自己。
“夫人……”扈媽媽叫道。
區氏擺手道:“環兒,那丫頭咱們碰不得,算了,裝著吧。”
就此一句,扈媽媽也能感受到區氏的委屈,她可是個一輩子從來不會將委屈存在心里的人啊,如今也開始存委屈了。
“不就是個丫頭么?”扈媽媽還有些不屑:“那容樣兒長的實在寒磣,這一府中那個丫頭拎出來不比她強。”
區氏閉了閉眼,搖頭道:“你不懂,那丫頭和小鳳兒一樣,都是罪臣之后,張登那個人,你罵他可以,打他可以,他不過吼兩句。但獨獨不能碰他身邊那些當年同僚們家的孩子,碰了,就是你死我活。”
扈媽媽提醒區氏:“竹外軒的事兒,只怕就是她干的。”
區氏欲言又止,仍是輕輕搖著頭。現在來看,竹外軒的事情,恰就是如錦那丫頭的投誠之禮,如果當初做的好,一并能解決掉趙如玉和鄧姨娘這兩個區氏自己無法撥除的眼中釘,她坐居慎德堂,再不是當年鄧姨娘的獨自霸占,非但如此,還主動撮合張登與她二人合好。
張登還不到五十歲,就算沒有鄧姨娘,還會有別的女人進來,比起來,如錦相貌生的丑,還愿意投誠于她,除掉了,誰知道還會來個什么樣兒的?
區氏伸手自扈媽媽手中接過方濕帕子,一點點揩著自己臉上的脂粉,對鏡臨窗,臉色死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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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三妯娌圍在周昭房里,自一盆開的正盛的蓮花芯子里細細的剪蓮蓬須,要備著給周昭熬了去胎毒。忽而周昭那庶妹周燕走了進來,她在周昭面前向來乖巧,于這府中也是默默無聞,很少出這院子。
她笑嘻嘻坐到周昭身邊,伸手自水中撈了枝荷花出來,取過一把銀剪,輕輕剪了起來。
如玉忽而笑問道:“我記得妹妹前幾日往瑞王府時,你腕子上一對鎏金包銅嵌寶白玉鐲,真真兒的好看,今日怎么只戴著一只?這鐲子如今是時興單著戴,還是雙著戴?”
周昭接過話頭道:“既然嵌銅而隔,自然是要雙著戴才好。”
她順勢低頭,見妹妹周燕胳膊上果真只剩了一只,遂問道:“如何不將兩只都戴著?”
如玉仍還笑嘻嘻,低頭輕輕剪著蓮須,就是要看這周燕怎么答話。
那天在瑞王府,如玉腰上莫名出現那只夜明珠掛墜之前,唯有周燕到她身邊坐過。夜明珠那東西,白日里瞧著稀松平常,到了暗處卻能閃閃發亮。可以想象當日若不是張鳳提醒,叫如玉發現自己腰上多了一枚掛墜的話,姑娘們將簾子齊齊拉起來的瞬間,她便要叫那婆子捉贓當場。
再等姑娘們將簾子拉開,一個鄉村出身的國公府二少奶奶在宴會上盜人夜明珠,這樣的話傳出去,不說永國公府諸人會怎樣看她,區氏還會不會容她,張君為官的顏面,她為人的顏面,可就全沒了。
周燕猶還不知如玉是找準了時機要發作自己,摸了一把腕子道:“我竟是忘帶了,一會兒回房去了記著帶上即可。”
這話說的,就好像那東西還在似的。
如玉仍還嘻嘻笑著,捧過周燕的腕子,細瞅著看了片刻,舌頭輕彈著,嘖嘖嘆道:“妹妹這果真是好東西,我瞧這鎏金包銅的內壁上還有字兒了,讓我瞧瞧:青春受謝,白日昭只。這里頭竟含著大嫂的名字了。”
周昭亦是一笑,接過話頭解釋道:“這是一對兒的鐲子,是你們大哥前年春天遣人自葉迷離帶回來的和田玉,打得玉鐲一對兒,一只上面是句《楚辭》,青春受謝,白日昭只。另一只上面,是句《詩經》,彼云倬漢,昭回于田。
這兩句,皆暗合著我的名字。我如今雙身子手腫的厲害,所以給燕兒帶著。”
如玉頭點的恰似恍然大悟一般,自懷中掏了枚鐲子出來,遞給了周昭道:“天下間能工巧匠果真多。我飾物少,前兒張君發了薪俸,我尋思著買些首飾回來,恰好在銀樓遇上這樣一只鐲子,大嫂您瞧瞧,像是不像?”
她說著,便將自己手中的鐲子與周昭手中的湊成了對兒,圓圓一雙杏眼兒,仍還滿浮著和善的笑意,抬頭迎上周燕能殺死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