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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他那兩只手比鄉(xiāng)村婦人們的還細(xì),當(dāng)是個只會握筆桿子的,沒想到心思倒還挺深。
如玉早已在院子里忙著雞和豬,正在后院門上趕著雞歸圈,仰頭見安康帶著張君自坡上往下走著,憶起方才一路進村里各家人們在門上議論著,必得要請里正大人到自家吃頓好飯的話兒,再看他倆作賊似的樣子,不禁有些好笑。
張君也是似笑非笑,等安康都進了門,仍還在如玉家外院的矮墻邊上站著。如玉掃罷了院子才要進門,便聽張君喚道:“小娘子!”
如玉止步,問道:“何事?”
張君轉(zhuǎn)過頭來,臉上神情特別奇怪。似笑非笑,又有些得意,伸兩指微在虛空指了指,才道:“你叫如玉!”
如玉看他那神情,先看他眉間似有笑意,以為他要掏五兩銀子一年的飯錢出來,再看他沉吟了片刻,又以為他是想提點要求,好叫自己也給他整頓竹筍炒臘肉,那知他竟冒出來這樣一句,不禁覺得好笑,唔了一聲道:“是,里正大人覺得這名字不好?”
也許他手里該有把折扇的,一甩,打個花腔。可惜他落魄如此,連把扇子都沒有:“人如其名。”
如玉覺得他這話有些輕薄之意,可若說輕薄,昨夜在山窖里挨的那樣近,也沒見他有什么不軌之舉,心里一熱,以為自己果真人如其名,為了張君這句好話兒,決定給他給點好吃的!
晚飯時如玉破天荒到山窖里取出幾只自己藏了一冬的梨子出來,削凈了皮兒盛在盤子里。
她端了盤子才要入廳屋,張君急忙安康道:“把桌子抬出來,也請你老娘出來,咱們就在屋檐下吃飯吧。”
如玉端了盤子在屋檐下,仰臉看了眼張君,見他輕簇著鼻頭正盯著那廳屋,一臉嫌棄。忽而就明白他為何死活不肯進那屋子去了。安實老娘不愛洗澡,甚至覺得冬天洗了澡就是傷了人身上的元氣,要著涼感冒,所以不到五月,是絕不肯洗回澡的。
一冬不洗澡的人,再兼那屋子燒了一冬的炕,燒的又凈是些羊糞與草葉,而安實老娘一個半瞎的聾子,又不甚愛開窗戶透氣,那屋子里的味道,自然也就比較難聞。
鄉(xiāng)里人們自家多也是那個味道,聞慣了也不嫌棄。但張君一個京城來的貴家公子,便是家里有火炕,也不過冬日閑坐,燒的也皆是干凈東西,自然不會有這種味道,所以他為了避那味道,才死活不肯進廳屋去。
等著安康拭凈了桌子擺穩(wěn)了,如玉將那一盤銷的白澄澄的梨擺到桌子上,數(shù)了兩只小簽子戳到上頭:“這還是去年的梨,過了春節(jié)皮有了股泥味兒,不過我已削掉了,里正大人若不嫌棄,就嘗上幾口。”
說實話,縱使京城里,隔年的水果到了這個季節(jié),也到了有泥味而不能入口的時候,所以人說三月的蘋果豬都不肯吃。張君見那削成瓣去了核的梨子白玉一樣,拿簽子戳了一瓣送到嘴里,果真是甜,沁透舌尖的涼甜,嚼之沒有一丁點的垢塵味,仍還是樹上新摘下來的清脆鮮甜。
安康也是個孝子,先戳了一簽子進屋給老娘,才出來坐到了張君身邊,解釋道:“我家有處山窖,是這村里獨一份兒的,只要瓜果蔬菜放進去,一年半載輕易不腐不壞的。”
張君想起昨夜在山窖中,攬那小寡婦在懷中時心里浮起的那股子難以言喻的心悸,以及唇略過時,她頰邊耳畔那抹如脂似玉般的滑膩,由衷贊道:“確實好吃。”
不一會兒如玉端上飯來,卻是張君前天夜里所吃的那帶澆頭的面,澆頭里有咸肉粒,還有冬瓜與蘿卜丁兒,另還有一碟子小香蔥嗆抖過的腌筍,與一碟子撕了筋焯過水涼拌成的鮮芹。這鮮芹也不是應(yīng)季菜,張君記得昨夜他曾摸到簌簌發(fā)抖的葉子,估計就是這東西。
兩人默默吃完,張君取帕子擦過嘴才問安康:“你家嫂嫂為何每餐皆要端碗飯出門,是送給誰人?”
安康連忙答道:“那是我們村唯一一戶異姓人家,沈歸。沈歸常年在外行腳走商販,因家中未曾娶妻,便一月給我嫂嫂幾文錢,叫她一餐送一碗飯過去。”
張君聽到沈歸二字時,眉頭不經(jīng)意的抖了兩下,隨即又問安康:“那沈歸,從來不回家么?”
安康想了想道:“我在柏香鎮(zhèn)上讀書,等閑不在家住的。不過聽我嫂子的口氣,只怕他至少半年未曾回過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