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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就是武安侯夫人出殯的日子，趙菁一直忙到了三更才睡，五更不到卻又起來了。她病了一場，身子其實還有些虛弱，可這都最后一班崗了，總要堅持到底才行。

徐老太太也一早起了，穿著玄色遍地金葫蘆雙喜紋杭綢褙子，外面披著石青刻絲灰鼠斗篷，手里揣著暖爐。孫玉娥和徐嫻各站在她的兩邊，穿著素服。徐嫻臉上略有些悲愴的神色，而孫玉娥則有些心不在焉，大約是沒睡醒的緣故。

趙菁一早起來，喊得嗓子都啞了幾分，見前頭車馬已經(jīng)動了起來，侯夫人的棺槨也已經(jīng)跟上了，這才來到徐老太太的跟前道：“老太太也上車吧，前頭棺槨已經(jīng)過了巷口的牌坊了，這一路上只怕要一些時候，外頭天冷，老太太就在車?yán)镒伞！?

眾人扶著老太太上了馬車，孫玉娥早早的站在馬車?yán)镱^，伸著手扶老太太上去，嘴上還討好道：“老太太當(dāng)心?！?

趙菁看見徐嫻站在一旁尷尬的模樣，便轉(zhuǎn)身道：“二姑娘跟我坐一輛車吧，老太太這邊有大姑娘陪著就好?！?

徐嫻聽了這話，如釋重負(fù)一般，只乖巧的跟在趙菁的身后，扶著趙菁上了車，才讓小丫鬟把她自己扶了上去。張媽媽也跟著上了趙菁的馬車，三個人坐一輛馬車，空曠的很，角落里放著一個小小的落地暖爐，透出一絲絲的暖意來。

趙菁這時候忙定了下來，才覺得有些累，在車廂上靠了一會兒，便聽見徐嫻道：“姑姑，你臉色不好?！?

趙菁沒有睜開眼睛，只點了點頭道：“前幾日染了風(fēng)寒，所以一直沒有去松鶴堂用膳，怕把病氣過給了你們?！?

“那姑姑吃藥了沒有？”徐嫻又問。

“宮里帶出來的藥吃完了，這兩日倒是沒吃了，不過也快好了?！壁w菁打了一個哈欠，馬車搖搖晃晃的，搖得她想睡覺。

張媽媽便在一旁道：“嫻姐兒別說話了，讓菁姑娘睡一會兒吧，昨兒忙了一整天，到三更才歇，今天又起這樣早。”

徐嫻聽了這話，果然就噤聲了，趙菁便靠著馬車睡了起來。

一路上有不少路祭的親友家，趙菁也都沒下車，反正出來路祭的多半都是男子，有外院的幾個管家照應(yīng)也就差不多了。

尋常只要一個多時辰的路，今兒在車上搖搖晃晃的，走了差不多兩三個時辰，趙菁是被餓醒的，她早上忙亂，沒時間吃東西，這時候倒是有些前胸貼后背的感覺了。

好在之前她就知道這一趟路遠(yuǎn)，所以命府上的廚子做了好些糕點食盒，留著路上吃，只是古代不必現(xiàn)代，雖然有干糧，卻沒有一口熱水喝，趙菁吃了一口，便覺得口干舌燥難以下咽。

張媽媽遞了水囊過去，只是天寒地凍的，她自己又風(fēng)寒未愈，實在不敢喝涼水。

“姑娘在忍一忍，一會兒到了普照寺，就有熱茶喝了。”

趙菁點點頭，看見徐嫻已經(jīng)靠在馬車上睡著了，她睡著的時候嘴角還含著一絲笑意，倒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趙菁拉開簾子，看著前頭浩浩蕩蕩的隊伍，普照寺就在不遠(yuǎn)處的一個小山丘下，外頭隱隱傳來了小廝的傳喚聲。

“普照寺到了，請老太太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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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照寺門前早已經(jīng)停滿了絡(luò)繹不絕的馬車。她們這一輛靠的后，還沒停到跟前，趙菁坐的腿有些麻，便伸手揉了一把，張媽媽把徐嫻喊醒了，外頭已有婆子迎了上來，扶著她們下車。

趙菁腦仁突突的疼了起來，古代也沒有什么特效藥，所謂的風(fēng)寒就是感冒了，反正喝不喝湯藥，都要那么七八天才能好。趙菁算算日子，她還沒到痊愈的時候。

老太太已經(jīng)下了馬車，一群人都站在門口，老太太尋常不怎么交際，見了這種陣勢，也都是別人認(rèn)得她，她認(rèn)不得別人，好容易瞧見趙菁下了馬車，急忙就讓韓媽媽來請。

“菁姑娘，我們老太太找你去呢！”

韓媽媽堆著笑上前，雖然心里不待見趙菁，奈何過兩天她就卷鋪蓋走人了，最后一天就算給她個好臉色也無所謂了。

趙菁點了點頭，跟著韓媽媽到了徐老太太跟前，里面倒是有小尼姑早已經(jīng)迎了出來，這時候景國公夫人和寧遠(yuǎn)侯府的少奶奶也都下了車，徐老太太再不認(rèn)識人，這兩位她也是認(rèn)得的。

徐老太太不想見到景國公夫人，她一輩子沒受什么人的氣，難道老了還要看別人的臉色？只是這樣的日子，她也拉不下臉來不去照應(yīng)人家，便端著笑，走到景國公夫人跟前道：“親家今日來的倒是早啊?！?

景國公夫人沒給徐老太太好臉色，倒是寧遠(yuǎn)侯府的少奶奶朝著老太太福了福身子，但也沒有開口行正禮。

這寧遠(yuǎn)侯府的少奶奶，便是國舅魏明箴的夫人，老侯爺身子不好，如今早已經(jīng)不理朝事了，膝下卻只有魏明箴一個獨子，不但長得豐神俊逸，而且還是昔年的探花郎，迷倒了京城大片的閨秀。寧遠(yuǎn)侯夫人便是從這大片閨秀中脫穎而出，成了如今的國舅夫人。

這樣的人，必定是懂得周全禮數(shù)的，只是她心里瞧不起徐老太太，所以才故意這樣做的吧。

趙菁嘆了一口氣，只這一點，也為這位傳聞中乃是京城第一美人、才貌雙全的寧遠(yuǎn)侯夫人減分不少了。

徐老太太沒得到景國公夫人的回應(yīng)，略顯尷尬，趙菁便笑著道：“外頭風(fēng)大，進(jìn)去里面坐吧。”

普照寺本就地方不大，如今來的客人又多，家下的奴仆女眷們各自去了各家的禪房安置行裝。景國公夫人和寧遠(yuǎn)侯家的少奶奶便只好進(jìn)了偏殿一處的禪房和老太太一起坐著，里里外外擠了不少人。

趙菁出門查看一應(yīng)尼姑和尚道士們的膳食安排，順便請了自己身邊的小宮女杏兒為景國公夫人和寧遠(yuǎn)侯家的少奶奶沏茶。這普照寺尋常的茶她們肯定是不喝的，但也不能讓她們干坐著。

因為那天正二品誥命服的事情，徐老太太和景國公夫人鬧得有些不快，所以兩人各自不理，好在喝過了一盞茶之后，景國公家的奴才來回話，說是禪房已經(jīng)收拾好了。景國公夫人就跟屁股上漲了釘子一樣，急急忙忙就起身走了。

寧遠(yuǎn)侯家少奶奶一個人也不想獨留，便也起身告辭。這位少奶奶年方二十五，因為寧遠(yuǎn)侯夫人去的早，所以自她進(jìn)門后，家下的一應(yīng)大小庶務(wù)都是她一人操辦的。趙菁心里挺佩服她，但是一想到她方才對徐老太太的不敬，便也少了幾分好感。

也不知道是不是趙菁多心，自她從外頭進(jìn)來，這寧遠(yuǎn)侯家少奶奶的視線似乎一直就盯在自己的身上。趙菁倒是不怎么想去在意，便親自送了她出門，等到了門口，那人忽然跟她聊了起來道：“聽說你過幾日就要出宮了，可是已經(jīng)有了人家，還是另外有打算？”

趙菁沒想到自己這么一個小小宮女還有那么多的人關(guān)心著，只笑著道：“回魏夫人，不曾有什么打算，只是年紀(jì)到了就想著出來罷了?！?

寧遠(yuǎn)侯家少奶奶略點了點頭，也沒再說什么，只是眼底的情緒，讓人有些回味。不過眼下也不是細(xì)想這些的時候，趙菁餓得前胸貼后背的，急急忙忙的就往廚房那邊找些吃的去。

普照寺的廚房不大，第一次迎接這么多客人，本就手忙腳亂的，也沒有人理會趙菁。趙菁自己到蒸籠上取了一個白面饅頭，在外頭的茶爐子上倒了一杯熱茶，尋了一個不怎么有人經(jīng)過的小角落，坐在臺磯上吃了起來。

這時候大約是未時初刻，太陽算不得太曬，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趙菁吃了一口饅頭，喝了一口熱茶，覺得身上暖和了起來。只是昨晚實在睡得太少了，如今她這被太陽一曬，倒是有幾分昏昏欲睡了起來，抱著饅頭打起了盹兒來。

趙菁如何知道，不遠(yuǎn)處高聳的鐘樓上，正有一道視線，落在她的身上。那視線如鷹隼一樣鋒利，透著幾分探究和好奇。

站在一旁的周管家見徐思安瞧見了趙菁，便笑著道：“侯爺，她就是太后娘娘欽點過來為夫人住持喪事的趙姑娘，別看她瘦瘦小小的，倒是能干的很，家里家外的一些瑣事都是她一手操辦的，待人接客也都是她親自上陣，不知給老太太省了多少心?！?

徐思安聽了這話，俊逸硬朗的臉上也沒有多余的表情，只轉(zhuǎn)身對周管家道：“好了，既然家里的事情都已經(jīng)料理妥當(dāng)，那我也就回營去了，不要同老太太說起我回來過，省得她鬧心?！?

“這都回來了，侯爺當(dāng)真不去看老太太一眼，半年多沒見……”

“不了，這次我是私下回來，若是泄露出去，可是重罪，要受軍法處置的?！敝芄芗业脑掃€沒說完，就被徐思安給打了回去，若不是有些事情放心不下，怕徐老太太一個人料理不定，且前線又打了勝仗，徐思安也不會快馬加鞭的跑這一趟。至于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罷了，那人也已經(jīng)死了，就當(dāng)是給死人一個臉面了。

眼見徐思安要走，另一旁一直站著沒說話的隨從長庚急了，只等周管家走遠(yuǎn)了，這才小聲小氣的問徐思安道：“侯爺，那您這綠帽子就這樣白帶了？”

徐思安一記刀眼掃過去，嚇得長庚急忙頭抱雙手，小兔子一樣縮著脖子，連連道：“我不說了我不說了，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夜走的急，徐思安并沒有和顧小姐圓房，這件事情顧小姐必定也是心知肚明的，可他出征沒兩個月，就收到了徐老太太的家信，說顧小姐有了身孕，徐思安很明白這身孕代表著什么，只是他人在邊關(guān)，不能隨意離開，也就只好放任不管了。再后來的事情倒也奇怪，顧小姐的孩子沒了，緊接著沒多久，人也去了。徐思安又在前線和韃子打的火熱朝天，根本沒有空理會這些事情。

如今顧小姐死了，這些事情也死無對證，徐思安也不想再跟死人計較，畢竟對于一個女子來說，名節(jié)問題生前死后都是一樣的。

徐思安暗暗苦笑，大掌撐在鐘樓外的欄桿上，正好遠(yuǎn)遠(yuǎn)的可以看見徐老太太所在的禪房，門口丫鬟奴仆絡(luò)繹不絕的進(jìn)進(jìn)出出，有這么多人服侍著，徐老太太應(yīng)該過的還不錯。

徐思安再低頭的時候，就看見不遠(yuǎn)處臺階上坐著的人已經(jīng)睡著了，身子靠著墻，臉上帶著幾分倦容，陽光下那皮膚又白又嫩的，像是能掐出水來一樣，她手中還拿著半個吭過的饅頭，一盞茶放在了一旁，里面的水已經(jīng)空了?？磥硎钦娴睦蹣O了，竟然這樣坐著都能睡著。

趙菁正睡的舒服，忽然就聽見有人在耳邊喊她，她一個回神，手里半個饅頭掉在了地上，一臉茫然的看著把她搖醒的人。

“菁姑姑，不好了，景國公夫人和徐老太太吵起來了?！?

吵起來了？這不是剛分開了嗎？怎么又湊一塊了？

趙菁聽了這話就覺得頭疼，讓她做些別的都成，勸架她可當(dāng)真不內(nèi)行，可是不勸吧，還真不知道會鬧出什么事情來。趙菁急忙站起來，矮臺磯上坐久了，腿腳都有些不利索起來，她只覺得眼前一黑，眼看就要栽下去，幸好后頭的杏兒扶了她一把，她才不至于摔倒。

杏兒瞧見趙菁臉色蒼白，忍不住問道：“姑姑，您沒事吧？”

“沒事兒，咱們快去看看?！壁w菁咬牙堅持著，這都最后一天了，可千萬別出什么幺蛾子，她不圖什么好名聲，只求這事情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倪^去了，她也好早些脫離苦海。

這一幕被站在鐘樓上的徐思安看的真切，瞧見趙菁險些摔倒，沒來由還覺得心口一緊，見她又挺直了脊背去了，這才松了一口氣，轉(zhuǎn)身對長庚道：“我們也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