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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并沒有回家。
她穿過花草夾著的甬道,回到了診室,迫不及待地觀察101病房監視器。她的電腦上有兩個系統,可以隨時切換病房監視器和大腦監視器,既可以了解患者的一舉一動,也可以了解患者的所思所想。
碎花小鱷果然沒有摘下那頂帽子,她從椅子上移到了床鋪上,繼續看畫冊。明亮注意到,她的一只眼睛被書擋住了,另一只眼睛留在了外面,可以看到病房監視器。雖然現在她的兩只眼睛都在畫冊上,但明亮覺得她是故意的。
她在想什么?
明亮打開了她的大腦監視器,奇怪的事發生了——電腦屏幕里出現了一個小電腦屏幕,小電腦屏幕里又出現了一個更小的電腦屏幕,更小的電腦屏幕里又出現了一個更更小的電腦屏幕……層層疊疊,就像無窮盡的鏡子。
這是怎么回事?
難道碎花小鱷正在想象——明亮回到了診室,坐在了電腦前,正在監視她的大腦?
明亮霍地明白了!
隨著她注意力的轉移,畫面上一下變成了一頂黑色的頭巾帽。
她猛地把帽子拽下來,朝里看了看,里面裝著十六個電極!有人把碎花小鱷治療帽里的電極卸下來,裝在了她的帽子里!
再看屏幕,什么都沒有了,變成了黑屏。
明亮心神不寧地在診室里走動。她陷入了碎花小鱷患病時曾經有過的那種恐懼中——到底是誰?
她是醫生,她知道,天下本無事,某些精神病之所以成了精神病,正是因為不停地自己嚇自己。她告訴自己不能害怕,不能再想這些事兒。沒什么危險,只有一種危險,那就是你認為自己有危險……
她強制自己放松下來。
干點什么呢?
戴上這頂帽子,再從電腦屏幕里看看自己在想什么,嗯,一定很好玩兒。
這樣想著,她就重新戴上了帽子,然后坐在電腦前,注意力卻沒有放在屏幕上,她回憶起了她的前夫。畫面中出現了他的容貌,很多年沒見了,他的五官變得有些模糊,他對著她大吼大叫。她記不起他們在吵什么。說起來很悲哀,兩個人離婚并不是因為“小三兒”,僅僅是兩個人的性格合不來。真的合不來。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1400天。1400張日歷是一本厚厚的書,里面有1400種滋味。
佛說:修500年才同舟,修1000年才共枕。三生修一世。
明亮一直覺得,她和他很可能太急切了,只修了750年就來到塵世做了夫妻,這導致他們欲合不能,欲分不能。有的男女同船過渡,分開后,結束就結束了。可是他們不一樣,偏偏多修了250年,這不可改變地注定了他們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邂逅;有的男女同枕而眠,結了婚,開始就開始了,可是他們又不一樣,偏偏少修了250年,這毋庸置疑地注定了他們要發生無休止的爭執和吵鬧。
250年太漫長了,他們想減掉它,但前生前世的那兩份虔誠是不可抹殺的。他們想利用今生今世在一起的日子一點點填補它,但他們的生命又沒有那么長……
作為一個男人,他太挑剔。他因為她認為他太挑剔而認為她太挑剔,她因為他因為她認為他太挑剔而認為她太挑剔而更加認為他挑剔……
最后,她放棄了。
過去這么多年了,她實在不想再回憶那段痛苦的生活。
想想現在吧!
乘州建設得越來越好了……
屏幕上就出現了市中心新蓋的宏大購物中心。
漢哥泡妞真是太舍得花血本了……
屏幕上就出現了那輛兩輪轎車。
碎花小鱷這樣的小女孩,絕對擋不住他的進攻。明亮知道,這種大叔型男子,對付小女孩太有辦法了,比如他可能根本不進攻,而是選擇退守,其實那是另一種進攻……
碎花小鱷現在在干什么?
畫面中出現了碎花小鱷,她躺在床上看畫冊,看著看著,露在畫冊外頭的那只眼睛就朝病房監視器看過來,接著她慢慢放下畫冊,坐起身子,朝監視器走過來。她越來越近,最后貼在了監視器上,太近了,已經看不出那是一張人的臉。她好像鉆進了監視器,順著纜線一點點朝明亮爬過來,她的臉越來越扭曲,眼睛始終盯著明亮,終于電腦屏幕“啪”一聲碎了,碎花小鱷滿臉血淋淋,朝明亮伸出了一只手……
明亮使勁兒搖了搖腦袋,把大腦里的想象趕走了。屏幕上一片漆黑。
她忽然想到,既然她想什么畫面中就出現什么,為什么不在大腦中導演一部恐怖片呢?
她開始想象了……
屏幕上出現了黑夜中的一扇老木門,它“吱吱呀呀”被拉開,里面蹦出一具僵尸,他的一只眼睛在顴骨上耷拉著,嘴巴已經爛得露出了黑色的牙齒,一只胳膊斷了,滴著血,怪怪地嗚咽著,踉踉蹌蹌地朝她走過來……
接下來,明亮實在想不出什么故事了,那具僵尸就一直在畫面中朝前走著。
太俗了。
想個黃片吧,不需要情節,有動作就行了。
于是,畫面中的門診室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面容模糊的男人,他穿著一身羅馬角斗士的服裝,露出兩只強健的胳膊,顯得比正常的胳膊略長。他的頭上戴著頭盔,看不清面孔,隱約能感覺到他棱角分明,透著英氣。
他大步走過來,不容反抗地抱住了明亮,開始親她。
明亮的身體由僵硬變柔軟,被他推著,一步步后退,終于倒在床上。他麻利地扯掉了她的衣服,豎起中指,罵了她的身體。她全身頓時變得麻酥酥,像過電了一樣。接著,他迅速脫掉了衣服,肩膀寬厚,胸肌發達,小腹平坦,他豎起身體的中指,進入了她的身體。他高大威猛,壓在明亮身上,擋住了她全部視線,這時候,他是天,把明亮蓋得嚴嚴實實……
電腦前的明亮開始氣喘吁吁了,她雙眼迷離地注視著屏幕,一步步后退,真的躺在了床上。她開始自己罵自己,床上很快就濕透了……
這一夜,明亮是戴著黑色頭巾帽睡著的。
早晨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她轉頭看了看電腦,一夜沒關,處于休眠狀態。
她把黑色頭巾帽摘下來,扔到了一旁。
昨天夜里她做夢了,夢見她來到了古羅馬角斗場,遇到了意淫中的男子,兩個人是對手,打斗很恐怖,最后她敗了,那個男人沒有殺掉她,他好像說,看在一夜情的份上,留她一條命。夢里的角斗場有個規矩,輸了就得把身體送給對方。那個男人的短劍沒有插入她的身體,他只把身體的短劍插入了她的身體……
終于,她看清了頭盔里的那雙深邃的眼睛,細長,睫毛又黑又密,那是一雙迷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