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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的手腳上的血已經干了,皮肉和衣服粘在了一起。她道,“是在禁獄,陛下還是恩慈的,給我等留了體面。”禁獄是內廷羈押審訊內宮人犯的地方,施刑的都是女官和中官。
虞盛光看著她懷里的孫妃,“孫娘娘她——”
李氏低下頭,用破碎不成形的手撫了撫孫妃的臉,“她恐怕要比我先走,這樣也好。”
雖然只短短交談了幾句,但虞盛光能感覺到,寧王妃李氏是一個寬善和平的人。申時軼眼角眉梢,也有一點像她。
“您有沒有什么話要我帶給申時軼,還有寧王?”虞盛光問,“我帶了炭筆,您可以寫下來。”
李氏抬起頭看她,過一會搖搖頭,“不必寫。”她說。“告訴阿貍,我走的很平靜,讓他莫要沖動,陛下還是疼愛他的。至于王爺——”李氏想了想,微笑著道,“不必說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他所有的苦我都感同身受,相信對我,他亦是然。”
她說完,解下頸上的墜子,將它交給盛光,“請把這個給阿貍,我最放不下的,還是他。”那做母親的眼睛里的光啊,她很快低下頭,再次向她行禮,“郡主請走吧,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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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盛光等人走出洗玉宮,天已漸次黑了。
洗玉宮地處偏僻,八爺的人帶著她們走過一處宮墻,停住了——那甬道前立著一個高瘦的影。暴雨立刻上前,那人轉過來,喑啞的聲音道,“郡主,我很有誠意,什么人也沒帶。”慢慢得走過來,“讓你的侍女退下,我們談談。”
暴雨想動,八爺的人低聲道,“聽他的。”一面慢慢隱身到墻后面去。
虞盛光讓暴雨和色戒也退后,自己停在原地,“爵爺有什么指教?”
霍煌嘴角帶過一抹諷刺,深夜里他晶亮的眼睛,像一匹孤狼。“這么晚了,郡主方才是去了哪里?”
虞盛光道,“本宮的行程,還要向你報備嗎?”
霍煌打量著她,天暗了,陰暗的墻角下,面容五官看不大清楚,只依稀有淡淡的少女的清香被風吹送過來。他問,“沒有意義的事,郡主為什么要做呢?真不明智。”
虞盛光沒回話,“你還有別的事嗎?”
霍煌討厭她高傲冷淡的樣子,惡意地輕輕笑著,“高貴英武的申二郎,也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娘被餓死,你說他現在怎么想,呵呵。”
虞盛光冷笑,“人所以為人,皆有惻隱之心。爵爺將心比心,也不該說出這樣的話。”
霍煌眼中閃過精芒,他的祖母亦是死于女皇手下,但細節未曾對外公布。欺身上前,“我的祖母也是被陛下施刑后餓死,郡主知道的這樣詳細,是終于肯關心我了嗎?”伸出手,堅硬的手腕扣住她的下巴。
盛光吃痛,錯后一步掙脫開,反手一掌打到他面上,霍煌眼里透出陰狠,“你知道痛——你的痹癥好了?”
虞盛光輕輕的,語氣飽含著輕蔑,“你們只會這些害人的勾當嗎?霍五郎,我看不起你!”
她喚來色戒和暴雨,三個人向甬道另一頭走去。
黑暗里,霍煌一個人站在原處。少女帶著稚音的又嬌又冷的聲音還回響在耳邊,他把手指拿到鼻尖嗅嗅,那上面仿佛還留有她的體香。好一個冰清玉潔的小女子,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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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后,寧王妃李氏和側妃孫氏的尸首被中官們斂入棺中,抬回到寧王府。
寧王申重不敢也不忍去面對正放在他院子里的那兩具棺木,他將被子捂在自己頭上、身上,在里面瑟瑟發抖。
突然有人打開門,帶著哭腔告訴他,“王爺,二郡王回來了!”
申重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陡然從被子里伸出來,他馬上又哭了,拍著案子低嚎,“讓他走,讓他走!這時候他怎么能回來,陛下會生氣,陛下會殺了他的,陛下會殺了他的!!我的兒啊,陛下會殺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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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的內殿大門緊閉,裊裊婷婷的梅樂香從鎏金蓮花爐里散出來,這輕盈恬淡的春日的香氣卻絲毫沒有讓女皇霍昭開懷起來,盯著下面跪著的自己最鐘愛的孫兒的身影,沉聲道,“你正在公干,李氏的喪葬可以不必參加,明日就回去吧。”
申時軼答,“母喪,請祖母成全。”
女皇壓抑著,“你爹和哥哥還沒死呢!”
申時軼不語。
殿內的氣氛,頓時壓抑到了極限處。
突然一個重物被拋出,擊到了他的額角,是一方黃泥硯臺,跌到地上摔了個粉碎,鮮血立刻從額頭上流下來,滑過他英氣而剛硬的臉。
女皇憤怒的聲音有如渾圓沉重的青銅鐘鳴,在大殿內回響,“沒有良心的東西!你一生下來就被抱到朕的身邊,是朕夜里哄你睡覺!是朕給你把屎把尿,撫養著你長大!是朕給你尊榮,讓你做一個得意的申氏的郡王!你的一切都是朕給的!母親,哈,誰是你的母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