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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幸的是,那火就一直在我的頭發上燃燒。
我的童年充滿了七弦詩琴的柔緩音色,午后花園的玫瑰香,從唇邊吟出的詩句。哦,對了,還有我的宮廷教師們,以及我的哥哥愛戎·索爾。在我一歲時,五歲的愛戎抱著我,不小心把我丟入了橋下的湖水,聽其他女仆說我差一點就被淹死了,高燒持續了半個月才退。在我兩歲時,愛戎抱了一只貓給我,結果我因為皮膚過敏起了渾身的血痘,就像一個熟透裂口的大石榴。在我三歲時,我知道要躲著眼前這個比我大四歲,總是笑容滿面的兄長。我不再湊到他身前,他反而亦步亦趨地跟著我,突然對我又親又抱,無比憐愛的模樣,把我嚇得面色慘白,活像只被貓舔了一口的耗子。
四歲時,愛戎就像一柄敲鐘錘,一見到他在我幾米之內,我腦中就傳來咣咣的鐘聲,開始放聲大哭。那時愛戎跟著劍術老師學劍,他的手臂一天天有力,抱著我就好像給我加了道枷鎖。我跑到母親跟前哭訴,我的哥哥一臉憂傷地半跪在我們的母親之前,跟她說,“媽媽,我很難過萊蒙這么害怕我。我聽說我的弟弟現在還在跟乳母睡覺,他已經四歲了,這樣不太合適。您能否允許我和他一起睡,加深一下我們的感情,順便讓我教他怎么做個合格的男孩?”
現在想想這番說辭真是虛偽至極。但我們的母親不知是為了改善我和愛戎的關系還是什么的,她欣然應允。于是屬于我的噩夢便開始了。每晚愛戎躺在我身邊,他的手一朝我伸過來我就會哭,然后他就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在我快要窒息的時候哈哈大笑著松開我。更要命的是沒人相信我說的是真的。
“別哭,萊蒙。你要像個真正的男孩一樣。真正的男孩是不會哭的。”
他溫柔地在我耳邊低語,手指沿著我的皮膚撫摸,羞辱我最脆弱的部分。我從一開始的哭喊變成了哽咽,后來只會顫抖。這種日子一直持續了一年,我的天,那一年我真不知道怎么過來的。但我知道,從那之后,我就得了失眠癥,睡眠極輕極淺。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就感覺愛戎似乎躺在我的一側,撐著腦袋看我,目光里充滿了盯瞅獵物般的興奮與貪婪。
“萊蒙,當你感到悲傷的時候,不妨彈奏一些歡快的旋律,能夠緩解你的心情。”
在午后的詩樂課上,金色的陽光從翠綠的樹葉上流淌而下。格森坐在我身邊,穿著亞麻色的綢衣,手指優雅地撥弄著閃閃發光的琴弦。他就如雕塑一般精致俊美,坐在樹蔭下仿若一幅完美的油畫,從葉片間漏下的光屑在他淺色的發梢跳動,一如他彈奏出的一個個靈動的音符。
盡管我那時才七歲,但在我朦朧的心里,已經有了對“美好”一詞的理解和體悟。那個時候“美好”就是陽光,花園,以及彈奏里拉琴的格森。格森教我指法和曲譜,教我音律和詩韻。我第一次羞怯地在格森優美的旋律里歌唱時,愛戎騎著他那匹銀白色的小馬,似笑非笑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親愛的弟弟。”他用那種讓我不寒而栗的曖昧眼神望著我,“你可真是漂亮,漂亮極了。”
他十一歲了,身體像竹節一樣拔高,肩膀寬闊,雙腿修長。他更像我高大魁梧的父親,硬朗挺拔,而我則更像我那溫婉恬靜的母親,這使得我和愛戎的外貌除了金發就毫無相似之處。
“嘿,格森。”愛戎說道,他對所有宮廷教師都沒有半點尊重的樣子,“放我弟弟半天假吧,我想帶他出去玩玩。”
格森有些冷淡,愛戎在他的詩樂課上從不專心,我猜他并不喜歡愛戎。“自己不學無術,還要帶壞弟弟么?”
“只是帶萊蒙出去散散心。”他炫耀似得揉了揉銀白色小馬的馬鬃,“他每天呆在皇宮里,都悶得要發霉了,可惜沒人帶他出去玩。你說是不是,萊蒙?”
我下意識地想要拒絕,然而與愛戎對視的一瞬間,那幾百個黑夜中的恐懼如一只巨手攫住了我。我點了頭,在格森失望的嘆氣聲中,頭腦暈眩地坐在愛戎的馬上。他的雙臂如兩排鐵柵般困著我,我只能盡量縮起身體,不碰到他的手臂。
下馬后我就吐了。在馬背上顛簸時我的胃就在抽搐,但愛戎緊貼在我背后,我竟連嘔吐都不敢。我趴在溪邊,吐得整個胃都要翻了個個兒。愛戎扶著我的肩膀,在他那匹馬在水里甩尾巴時,遞給我一只水囊,“喝一些吧,萊蒙,這能讓你的胃舒服一點。”
我虛弱地望著他,的確感到口干舌燥。他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像在看一只落水的小貓。我接過他的水囊,飲了一口。清冽甘醇的櫻桃露,緩解了我的渴感和惡心感。
“謝謝,哥哥。”我感激地說。他把我扶到樹下,撫摸我汗濕的額頭,“不用客氣,親愛的弟弟。既然你身體不舒服,那就在這里休息吧,我再到森林深處轉轉。”
我點點頭,看著愛戎的身影消失在林間。我倚在樹下,在溫暖的陽光下闔上眼眸。不久我聽到了嘈雜的嗡嗡聲。起初我以為那是在夢里,直到一群拇指大的黃蜂朝我涌過來,像條毯子或外衣似得將我團團包裹。它們圓鼓鼓的尾部挨著我,尖刺扎入我的皮膚。仿佛被好幾層荊棘綁住,我聽到毒素在我體內蔓延的黏稠聲,感到血管的鼓漲,疼痛像一顆小彈丸在我皮膚上亂蹦。在極度的痛苦下我腦中竟浮現出一串旋律,如血般在意識構筑的灰黑色墻壁滑落。我連呼救也不敢,因為我一張嘴似乎就能吞進幾只毒蜂,雖然現在的我會選擇毫不猶豫地咬碎那些黃蜂的肚子,但幾年前的我可沒這么瘋狂。我混亂無助地躺在草地上,陽光該死的燦爛,而我比石板還硬的身軀冷得像冰,又癢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