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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席莫回靠在窗邊, 輕輕鼓起掌。
感謝陌生人給他枯燥無味的生活增添了小小樂趣。
桓修白遙望著窗沿,即便站在小平臺上,離席莫回的窗口也有半臂距離。他要是探過去身體,很容易失去重心掉下去。而通向他這個平臺的窗戶, 被人早早用水泥封上了。
“你還記得我嗎?”桓修白凝視著他熟悉而陌生的臉龐, 問道。
他說完這句, 心中頓感, 一切舊塵往事涌回腦海中。僅僅五年,怎么當他回到這里,感覺像是過完了一輩子?
年輕的席莫回,歷經歲月摧殘的席莫回,不管哪個他,都是桓修白情之所鐘。
認識年輕的我,并愛上他吧……桓修白難以想象席莫回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其中飽含絕望,又攜有希望,只不過那份希望永遠也回不到老席莫回的身邊了。
“記得你……”席莫回小臂交錯,松松搭在窗沿上,身子前屈,表情真摯而好奇。
桓修白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眸中迸發出欣喜。難道——
“記得你?怎么可能。”
兩片薄唇動了動,毫不留情把桓修白推回無望境地。
逐漸降溫的山風襲來,從桓修白耳邊呼嘯而過。他低下頭顱,自胸腔壓迫出一道笑聲:“那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當年,在鐵窗之前,他心哀老去的情人見到他時,那句“你終于來了”中,濃郁深厚的感情原來是真的……真的是,對他所說,向他傾訴的。
桓修白從來沒有這么痛恨過自己。
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說,你認錯人了。
席莫回認錯人了。
可席莫回怎么會認錯人呢?他就是老眼昏花,身體虛弱,拖著病腿和鎖鏈,也不可能認不出等待了兩輩子的情人啊。
桓修白在他們“重逢”時,用一句話否定了席莫回愛人的心。
他不敢再去回想那個鐵窗里的“怪物”是怎樣艱難吞下話語,假裝陌生人,僅僅是因為害怕驚嚇到他。同時又忍不住和他親近,向他無形中示好。
那些看似荒謬毫無道理的依戀,仿佛是隨口說出的等待和期盼——
全都是真的。
就連那個辜負了老男人的外鄉戀人,也是真的。正是他自己,是他桓修白!
心緒激蕩惹得桓修視線模糊,貼在墻上悄聲用手背蹭著眼睛。小席莫回瞧不見他的臉了,變換了幾個角度,湊到了窗子邊角轉動眼珠子,終于瞥到了男人覆著青色胡渣的下巴。
“你不是認識我嗎?都知道我的名字。”
桓修白哽了哽,深深喘出幾口氣,強行控制住聲調,讓它聽起來沒那么抖:“我……我認識你啊,你不奇怪嗎?”
“這有什么奇怪的。”席莫回輕輕笑出聲,“這鎮上不論來的人,還是去的人,都應該認識我,不為別的,就因為——”
桓修白手指握緊了,以為他接下來要說自己是個怪物,坐起來正想溫聲反駁,只聽到年輕貌美的青年矜傲地說:“因為我比他們長得都美。”
桓修白一臉縱橫交錯的淚痕,面對窗子,傻傻愣住了。
席莫回轉眼看到了他正臉,禁不住歡笑起來,“你哭什么?傻子。”
桓修白趕忙遮住臉胡亂蹭了兩下,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是傻,爬山忘了帶護目鏡,風沙吹得眼睛過敏了。”
他的確傻,但總沒有傻傻舔了情人的傷口,又傻傻守在窗邊日日盼他來的那個人傻。
席莫回挑起眉毛,奇異道:“你又流眼淚了。”
桓修白笑著,任淚水滑落臉龐,“這是病,好不了了。”
席莫回低下頭,百無聊賴地摳著窗臺的木屑,那里已經被他用指甲挖出兩個拳頭深的大洞,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個年頭。鐵鋼筋是整根埋進墻里的,他也知道,除非他把整面墻皮摳開,否則是出不去的。
出去又能怎樣?這面墻之后是百丈高崖,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你想從窗戶出來?我下次帶工具來。”這話承諾得干脆利落。
指甲剮蹭木頭的吱吱聲停了,席莫回蜷起手指翻開手掌,側著腦袋看了眼裂開小豁口的食指指甲,用拇指按住,將它包藏在手心,“沒用的。”
“你沒試過,怎么知道一定沒用?鐵鉗總比手指省力。”
席莫回笑了下,回眸道:“我試過,試了很多年。”
他記憶模糊,不斷輪回的生命讓他的記憶越發混亂,但隱約能記得,有一陣子,或者說那么幾輩子,他試過偷來叉子摳挖水泥,也試過純拿指甲一點點挖掉墻,經過幾十年,浪費了一輩子,他發現這個小窗口露出的鋼筋只是冰山一角。
這個囚禁他的牢籠,和整個山體,牢牢焊接在了一起。
不過也說不上浪費時間,他一無所有,最多的就是時間,不做這個也沒別的新鮮事可做。
“你的頭發……”桓修白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他漆黑的發色。
他一直以為席莫回是天生銀發,上輩子的席莫回與他相遇時還不到六十歲,頭發絲從頂到尾沒有一根雜色,完全不像是因年老而枯白的樣子。
現在看來,恐怕事情沒那么簡單。
“你喜歡這頭發?”席莫回問得直白。
桓修白臉頰發燙,明知道對方是半開玩笑在問,還是認認真真回答了:“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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