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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殊低頭看去,原來是一圈小土包,大大小小共有九個。
“這是什么?”
“這是當年我和大哥一起為枉死的祖輩立的衣冠冢?!彼刈?,笑了一下:“其實是空的,他們的墳都在洛陽,我們只是用這法子寄托哀思罷了。”
謝殊也跟著坐了下來:“聽聞衛家南下到建康時只有寥寥數人,后來再有起色,還是令尊的功勞。”
衛屹之點頭:“家父當初努力振興衛家,憑借才名和皇室顧及的那點情分做到了中書令,但終究門庭凋零,當時各大家族挑選女婿,竟沒一個人看得上他,只有家母主動要求嫁他為妻?!?
謝殊聽得欽佩:“襄夫人真是性情中人?!?
衛屹之投過樹木望著山下波光瀲滟的玄武湖:“襄家也是家道中落,但父母恩愛非常,大哥年少英武,我們起初的生活倒也無憂。只可惜好景不長,父親去世后,衛家孤兒寡母,又沒落下去。大哥那時已跟隨荀馮將軍習武多年,覺得靠戰功興家最快,便辭別我們入營去了?!?
謝殊看著他的側臉,默默無言。
“我幼年體弱多病,也跟隨大哥勤練武藝,但從沒想過要真上戰場。如今回想,那段時日簡直不堪回首。家母因為年輕貌美,常有世家子弟騷擾,但她是功臣之后,那些人也不敢強逼。她自此養成暴烈脾氣,那些人再也不敢登門了,可她的脾氣也改不掉了。我親眼看她受苦卻無能無力,只能暗下決心一生孝順,永不忤逆她,不想還是叫她失望了?!?
謝殊聽得悵惘:“原來你們當初的日子竟這般艱難?!?
衛屹之搖頭:“艱難不算什么,沒有尊嚴才是最可怕的?!彼酒鹕韥?,拉謝殊起來:“走吧?!?
謝殊跟著他走了幾步,終究沒忍住:“你今日與我說這些,是有什么事嗎?”
衛屹之停下腳步:“我可能要回封地一段時間?!?
謝殊一怔:“為何?”
“家母這次盛怒難消,以死相逼,要我暫回封地?!?
“原來如此……”
衛家能有今日實在不易,唯一的支柱喜歡上男子,襄夫人不動怒才怪。
兩人沒再說話,謝殊盯著腳下枯葉慢慢前行,無奈道:“襄夫人的脾氣果然可怕,真不知道以后該如何相處才好?!?
衛屹之聽得笑了一聲,忽然一愣,倏然轉身:“你說什么?”
謝殊抬頭看他,微微帶笑:“我說什么了么?”
衛屹之幾步走到她身前,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我都聽到了,身為丞相,不可言而無信?!?
山風寒冷,謝殊的臉頰凍得有些泛紅,他伸手替她捂了捂,就勢捧起她的臉輕輕吻了上去。
雙唇微寒,但頃刻火熱。謝殊背抵著樹干,伸手環住他的腰,衛屹之順勢用披風裹住她,含著她的唇瓣,輕舔著她的牙關。
她沒了上次盛氣凌人的棱角,柔若春水的女兒姿態,長睫輕掩,臉頰微紅,伸出舌尖觸碰到他,如大火燎原,纏綿悱惻,難以分割。
良久才退開,衛屹之抵著她的額頭輕輕喘息:“早知說點悲慘身世你就肯點頭,我又何必等到現在?!?
“嗤,比你慘的人多得是。”
他閉了閉眼,神情滿足:“我曾覺得喜歡上你是我的痛苦,但若叫你喜歡上我,那就是我的成就了?!?
謝殊撫了撫他的臉頰:“你的成就又何止這些?!?
五十章
二月初,武陵王啟程回封地。
皇帝依依不舍,甚至數次挽留,后來是襄夫人拼命求太后,他老人家才放了行。
出發當日,許多世家子弟去送行。
桓廷和袁沛凌擠在一起說悄悄話:“你說仲卿忽然要回封地,是不是因為我們不小心將他和我表哥的事傳出去了?”
袁沛凌立即瞪他:“什么我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你也太不夠朋友了!”桓廷氣沖沖地跑去找楊鋸,后者迅速豎起扇子擋住臉:“別跟我說,我不認識你們?!?
“……”
衛屹之先扶母親登車,再過來與眾人道別,笑若春風,毫無異常,只是離去前看了一眼城門。
謝殊整了整披風,從城樓走下,沐白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了半天,終于忍不住道:“公子,屬下冒昧問一句,您對武陵王是不是……”
謝殊看著他:“你想說什么就直接說好了?!?
“屬下想說……”沐白臉皺的跟苦瓜似的:“雖然這次武陵王幫了公子許多,有些事甚至連屬下也覺得感動……唔,一點點感動,但公子您也沒必要因為欠他恩情就……就……”
“就以身相許?”
沐白被她的直白弄得面紅耳赤。
謝殊笑著搖搖頭:“你真是想多了?!?
她明白沐白是好意,但她還不至于要用這種方式來報答衛屹之。原本對他的示愛多加防范,是以為他別有目的,但這次謝家內斗讓她看清了許多。
他從不遮掩對她的意圖,但只是反復強調他的真心,多次暗中相助,卻沒有仗著自己的感情要求過什么。
沒有威脅她放棄家族利益,沒有要求她恢復女裝,也沒有對她的以后指手畫腳。
當今天下有幾個男子能做到這樣?何況還是他這樣出身,背負那么多的一個人。
她不是什么名媛淑女,沒有所謂的矜持,如果衛屹之能為她做到這些,那她至少應該給他一個機會。
在謝家這么多年,也就只有這一件事她可以自己做主了。
沐白怏怏地上了車,仍舊不放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