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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白嘆氣,冉公子好不容易壓住的傲氣又給公子給激出來了。
謝殊早已派人去知會楚連,自己仍舊沒有去見他的打算,她在案后坐了一會兒,起身回房。
幾場夏雨一淋,花園里梔子花的味道全出來了,散在夜色里,香的撩人。
謝殊在那株花旁站住,嗅了嗅,忽然聽到樹后有人說話。
“楚連參見丞相。”
她怔了怔。
“丞相恕罪,小人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承蒙丞相賞識,特來謝恩。”
沐白覺得此人僭越,要去趕人,被謝殊攔下。
楚連又道:“小人無以為報,只能為丞相擊筑歌一曲,愿丞相安康自在,富貴永享。”
他隔著一叢樹席地而坐,擊筑起歌:“上山采薇,薄暮苦饑。溪谷多風(fēng),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猿猴相追。還望故鄉(xiāng),郁何壘壘……”
燈火高懸,謝殊透過枝葉間隙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多年不見,他早已不是當(dāng)初那個莽撞少年。
那張總曬得通紅的臉龐如今白嫩俊秀,憨直的笑容變成習(xí)慣性的媚笑,摸慣了泥土的雙手只會伺候筑上絲弦。
故鄉(xiāng)不復(fù)見,故人難長留。
歌停,楚連擺筑在旁,恭敬跪拜:“丞相恕罪,小人有一事相求。”
謝殊聲音低啞:“但說無妨。”
“小人年幼時與一女子約定贖身后回去找她,可惜至今未能遂愿。如今小人即將遠(yuǎn)離國土,再也無法完成約定,若有機(jī)會,還請丞相代小人將事情緣由轉(zhuǎn)告那故人。”
“好。”
“多謝丞相。”楚連起身,隔著層層枝葉看了她一眼,垂眼離去。
她沒問故人是誰,他也不說明。
謝殊轉(zhuǎn)身對沐白道:“今晚的事不許泄露一個字。”
五月末,晉國遣樂官六人,優(yōu)伶數(shù)十,往吐谷渾宮廷獻(xiàn)藝。
謝殊將那顆牙收進(jìn)木盒,藏入箱底。
車馬駛出建康城時,伶人們都很哀傷,雖然以后日子會比現(xiàn)在好過,但將要永別故土,今生只能埋骨他鄉(xiāng)。
車隊(duì)里漸漸響起了哭聲,越來越大,最后被樂官喝止才停住。幾個歌姬忍不住低低哼唱起來,哀怨婉轉(zhuǎn),連道旁路人都不忍再聽。
楚連坐在馬車最邊上,表情很平靜。旁邊有個伶人問他:“你家在何處?都不想家的嗎?”
“荊州,八年前饑荒之后,早沒家了。”
“啊,對不住……”
楚連望向漸漸消失于視野的西籬門,這半生顛簸,終于要去更遠(yuǎn)的地方了。
那個人是不是如意?
如果是,那也好好告別過了,如果不是,就當(dāng)是她吧。
他低頭看著自己捧筑的手,這雙手為了活命被無數(shù)人摸過、掐過、打過。饑荒的時候覺得為了生存已經(jīng)做到了極致,等做了伶人才明白那些不過皮毛。
在最灰暗的歲月里,家人也一個個離開人世,他的支柱一個個倒塌,只有記憶里那張燦若春花的臉還能給他希望。
她一定不會嫌棄自己,所以一定要回去。
可是回去的路那么艱難,他似乎永遠(yuǎn)攢不夠贖身的錢,也不敢托人打聽她的消息,怕又是一個噩耗,那連唯一一點(diǎn)希望都沒了。
如意,你如今怎樣?可已吃飽?可有穿暖?
若那丞相是你多好,不管是做男人還是做女人,起碼,你還是個人。
只不過今后你我云泥之別,就算你不嫌棄我,我也配不上你了。
他低頭擊筑,聽著歌姬們的歌唱,低聲相和:“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fēng)兮載云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伶人們出發(fā)半月后,謝冉拿著一封折子走入了謝殊的書房。
“伶人隊(duì)伍過寧州時遭秦軍攔截伏擊,全部被俘,當(dāng)場盡戮。”
“……”謝殊手里的筆掉到了地上。
謝冉始終冷著張臉:“這是剛到的快報,丞相可以去查,絕不是我下的手。”他轉(zhuǎn)身出去了。
謝殊從震驚中回神,拿起折子再三察看,確是事實(shí)。
怎么會這樣?怎么終究還是害了他……
晚上回房,又經(jīng)過那叢梔子花樹,她怔怔地站了許久。
茍富貴勿相忘。虎牙,我是這世上最黑心的人……
第二日早朝,丞相缺席。
皇帝深覺意外,謝殊雖然把持朝政,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好,從未有過不告而假。
很快謝府派人送了折子入宮,稱丞相忽然病倒,請皇帝恩準(zhǔn)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