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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與往常一樣為太子出謀劃策,與太子和衛朔同進同出,如常談笑,甚至看上去要比從前做得更好,連衛朔都說他性格開朗了許多。謝尋瑾微笑著收下了這句贊賞,反問道:“難道我從前不夠開朗,冷待了阿朔?”
衛朔大笑,錘了他肩頭一拳。雖然這句話并不好笑,但是意趣相投的少年郎聚在一起,總是有說不完的話與笑不完的趣事的。
只有謝尋瑾一人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心上憑空生出一座庭院,院中長出了一片葳蕤春草,住進去了一個人,便再也不能跟從前一樣。沒有住人的庭院和有人住的庭院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座庭院一旦住進去了人,就會被留下越來越多的屬于那人的痕跡,直到最后從里到外都沾染上那人氣息,再也脫不開。
太子及冠后,陛下下旨禪位太子,遷居西宮頤養天年。在燕庭葳登基的前一夜,謝尋瑾一個人坐在庭院里喝酒。今夜之后,所有文字話語都需避諱他的心上人的名字。即使早知無望,這種預想一點點被映證的感覺仍然讓他十分不快。
蓋因他雖然不肯承認自己把私情擱在了大義之上,心中卻是一直期望著能出現變數的。
可是沒有變數,天下需要一位這樣的帝王,太子繼位為眾望所歸,且這眾望所歸的局面,為謝尋瑾一手促成。而謝尋瑾越來越深的喜歡,也注定成為他一生中做過的最離經叛道的一場夢。
夢之所以為夢,正因其永遠與現實相左。
但是在夢中,也可以擁有現實中永不會出現的一償夙愿。
謝尋瑾在借酒澆愁,可惜他酒量并不好,不過喝了幾杯,就已經醉了。且他醉得實在厲害,竟然看見了明日就要登基的太子,坐在了自己身側。
燕庭葳伸手拿過了謝尋瑾手中的酒杯,給自己倒滿了酒,轉了轉杯沿后,仰頭一飲而盡。他眉目間含著跟謝尋瑾類似的愁緒,卻更復雜,煩躁與心軟混合在一起,看上去甚至不像那位永遠處變不驚的太子了。
謝尋瑾已經醉了,他將自己滾燙臉頰貼在冰涼石桌上,青色衣袖在桌面上鋪展開來,如白玉中潤進一汪翡色。一縷從鬢角垂下的發絲貼在他的臉側,尖梢被他含在了唇間。他今日喝了酒,唇色比常日還要深一些,泛著水光,被四周雪白膚色一襯,便顯得太艷了,艷得讓人心驚。
他咬著那一縷發絲,目光溫軟地看向燕庭葳,不敢開口,害怕自己一出聲,這個夢便會碎了。
一時二人無話,只有燕庭葳倒酒時的杯盞碰撞聲,碰碎了一地月光。
燕庭葳喝得比謝尋瑾更急更猛,也比謝尋瑾醉得更快,也或許,他只是想跟謝尋瑾同醉一場,才喝下了這些酒。
他醉倒后,趴在了謝尋瑾對面,玄色衣袖和青色交織在了一起,一如他們糾纏不清的命運。燕庭葳酒意上頭,連謝尋瑾的面目也看不清了,像是蒙在一層薄紗之后。他緩慢而遲鈍地眨了下眼,想將謝尋瑾看得更清楚一點,卻被昏沉醉意拉扯,沉入了一片黑暗中去。
謝尋瑾看見燕庭葳閉上了眼,他被泛涼夜風吹得清醒了幾分,直起身來,盯著燕庭葳看,卻不知為何覺得醉得更深了。他漸漸看癡了,著了魔一樣低下頭去,想碰一碰那張形狀優美的薄唇,距離越來越近,他的心也越跳越快,耳膜中仿佛有血液奔涌,使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如擂鼓。
最后即將得償所愿時,他卻微微抬了頭,只吻到了燕庭葳的鼻尖,這個吻極快極輕,只輕輕一碰后就倉惶抬起了身,像是犯了大錯一樣看顧四周。待確認并無他人,謝尋瑾才用手撐住頭,閉著眼低低笑出聲來。他快活極了,眼睫卻濡濕一片,凝出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滑下。
他那時心想:這約莫就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