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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燭君帶來了北帝的那把琴,樂為君子六藝之一,他自然也是會彈琴的。此時他聽見北帝說話,只是一笑,手指撥弄了兩下琴弦,道:“我為您彈琴,還不夠嗎?”
北帝揚了下眉尾,問他:“你今夜怎么有如此好興致?”他話語頓了一下,沒有聽見月燭君回答,便自己接著笑道,“自然是夠的,都道月燭君的琴音可比凰鳴,如今只是彈來讓我下酒,實在是委屈了。”
月燭君沒有再說話,他彈琴的時候,眉目沉靜,琴音在他指下化作酒觴一只,順著曲水流下,岸邊的花從草叢中探出頭來,被風吹得花瓣微微顫動。春光一蓬接著一蓬地灑下,像是暖融融輕飄飄的飛絮,飄散在鳥鳴中。
跪坐在岸邊的女子彎下了腰,她挽起柔軟如流水一般的殷紅輕紗,在手腕上方如漣漪一般疊起,伸手去拿起了那只盛著羅浮春的酒觴。之后她抬起手腕,松開了挽袖的另一只手,重新恢復了背脊挺直的優雅坐姿,將酒觴送到了唇邊,慢慢飲下。
將酒觴放入曲水中的將軍坐在上游,看著姑娘出了神,旁邊好友打趣他也聽不見,只感覺自己仿佛也變成了那只酒觴,被女子拿捏在指間,用紅唇輕輕含住。那姑娘飲盡了這杯酒,放下酒觴,突然看向這位一直盯著她看的少年郎,驀然一笑。少年郎臉頰一陣潮紅,給了旁邊還在喋喋不休的好友一個肘擊,讓他疼得彎了腰,再說不出話,之后匆忙甩袖站起,就要轉身落荒而逃。沒走幾步,卻又突然回過身,他深吸了一口氣,紅著臉對下游喊道:“吾乃衛氏三郎,那個穿著紅衣的小娘子,我一定會娶到你的!”
聚會一陣哄然大笑。今日到場的小娘子,只有謝家六娘一人穿了紅衣。她雖然害羞,卻并不窘迫,仍然穩穩坐在原地,維持著世家貴女的儀態。有交好的女郎湊過來取笑她,卻被她耳語了幾句,就羞紅了臉,不依不饒地鉆進了她懷里,作勢要去打她。在這一片熱鬧聲中,衛三郎對上了謝六娘的眼睛,這兩雙眼睛里含著相似的清澈熱意,幾乎是相對的同時,就錯開了眼去,仿佛再多看一眼,胸腔里那顆砰砰跳的心臟就要從口中跳出來,一直跑到心上人的懷里去。
衛三郎離開了。他從不說虛言,當日就回去請求長輩向謝家提親。
琴聲被玉碎之聲打斷了,故事也隨之戛然而止。在白玉做成的臺階上,碧綠色的酒壺碎片四散著滾落。北帝的面上沒有笑意,他沉默片刻,才道:“前世的事,何必再念念不忘?”
“對陛下來說是前世,可是對我來說,這些都是昨日的事。”月燭君答道,他手指撫過琴弦,卻并沒有繼續撥弄,只道,“難為您還記得,這是我為我家六娘譜的曲子。”
北帝疲憊地閉了下眼,再睜開時,他看見月色下飛雪似鵝毛飄落,仿佛永不停歇一般,將天地染成白茫一片。他沒有再說話,起身欲要離開,遲疑片刻,還是對月燭君道:“若是無事,早些休息吧。”
他離開了。
有傀儡從暗處悄無聲息地走近,前來收拾殘局。月燭君伸手,拿起了僅剩下的一壺酒。這壺里裝的,正是羅浮春。他仰頭飲下壺中酒液,放下酒壺后,露出了苦笑。即使已是魂體,酒量卻并沒有什么進步,不過是咽了兩口,便已經覺得渾身發熱。
他閉眼向后躺去,青色大氅在玉石上披散開來,他喃喃自語道:“你要我怎么放下呢,陛下,那是我唯一的、嫡親的妹妹……”
謝六娘名蘭折,字芳盛。當初娘生她時小滑了一下,受了驚,讓蘭姐兒比預期來到人世間的時日提前了一旬。或許是因這個緣故,蘭姐兒從小就身子弱,在五歲之前,母親是連門都不敢讓她出的,生怕染了風寒。小小的一個姑娘,總是乖乖巧巧地依偎在母親身邊,生得比年畫上的玉女還要漂亮。
謝尋瑾跟蘭姐兒的歲數差了五歲,蘭姐兒出生時,他已經搬到了外院。只有每日去拜見母親的時候,才能看一眼自己的妹妹。饒是如此,蘭姐兒還是很親他。稍稍長大一些后,蘭姐兒便常常纏著她哥哥給她講故事,后來又是求著哥哥給她帶書。
許是因為書讀得多,蘭姐兒雖然身子弱,性格里卻很有一股韌勁,平日穿衣也多喜歡著艷色,說是這樣能壓一壓自己身上的病氣。待蘭姐長大了,到了出門交游的年紀。不少同窗都來找謝尋瑾打聽他妹妹的消息,他才發現他妹妹已經出落得如此出色了。
有人來問謝家的擇婿標準,謝尋瑾只是笑道:“自然是尋一個舍妹喜歡的。”
話雖如此,謝家嫡女可不是誰都可以肖想的。最后六娘挑中了衛三郎時,他其實悄悄松了一口氣。衛三郎與他同為太子伴讀,三人交好,互相之間品性也是信得過的。只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世事能如此無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