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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聽到這里,再次陷入了郁悶中。
“但,就在兩個月前,他突然告訴我,他有急事,兩個月之內不能聯系了,但是他讓我放心,八月六日他一定會來s市見我的。我起初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后來才知道,他的妹妹就在s市,就在兩個月前的那場商場大火中被燒死了,他為此提前來s市料理妹妹的后事。”我說到這里頓了頓,觀察哥哥的表情。
他此時的眼睛正與我對視著,我知道我說的故事正深深地吸引著他。
“但,殷尋卻發現商場起火的原因并不簡單,案件的結案報告出得太快,很多事情根本未能說清。殷尋是個記者,他滿腦子里都充滿了對真相的渴望,況且這個真相還與他妹妹的死亡有關。
“他先到消防研究所了解情況,卻被那里的鑒定人員草草打發了,這引起了他對火災起因的深度懷疑。就在消防研究所的門口,他遇到了在大火中失去女兒的張子漢,張子漢對殷尋說出了他所知道的事情,火并不是像火災報告里說的那樣是由于電路短路,從二樓超市燒起來的,而是從一樓的網吧燒起來的。殷尋借此開始懷疑網吧老板于中陽在這里邊做了文章,便想去找他問個清楚,但是卻發現于中陽突然不見了。
“為了能找到于中陽,他展開了調查,得知于中陽的兒子于慶慶,就在火災當晚出了車禍,還撞死了人。他又以記者的身份跑到了交警支隊調查,但交警支隊卻說于慶慶已經承認了自己交通肇事逃逸,而將其轉到了第二看守所,也就是這里來了!”我說完用食指指了指這里。
“殷尋為了能找到于中陽的下落,而下定決心來這里暗訪,但他卻不知道,當他邁進這里的一刻,就等于邁進了無底的深淵!因為這里的看守所所長就是陳平,那個跟我們家五年前就有著牽扯的警察,由于懷疑其有經濟問題,他被調離了經濟犯罪調查科,被派到這里當了個看守所所長。為了能給女兒治病,他的貪欲并沒有減弱,而是愈加強烈了。每個進來的嫌疑人要是不給他點兒好處,他就會以各種方式懲罰嫌疑人。而不巧的是,由于于中陽當時正在躲避高利貸的追殺,于慶慶根本沒處要錢去賄賂陳平,陳平一氣之下,將于慶慶投入到了一個危險分子聚集的牢房中,致使其當晚就遭到這些人的毆打。可憐還是個大男孩的于慶慶,第二天就被發現死在了那間牢房中。
“殷尋本來是想通過于慶慶找到他的父親于中陽了解火災的事,卻沒有想到當他趕到看守所的時候,于慶慶已經死了,看守所的人給出的說法是意外猝死。這種說法殷尋自然是不信,于是他找到了當班的警官鄭宜風了解情況。鄭宜風是個有良知的警察,他把虐囚事件的前后經過通通告訴了殷尋,并給了他很多現場的照片。陳平就這樣進入了殷尋的視線,成為一名記者的調查對象。后邊的事,哥哥你該知道了吧?”
說完,我輕輕地撩了一下垂下的發絲,直勾勾地盯著哥哥。自從陳平這個名字再次出現后,他沒有再說一句話。
“好吧,哥哥,既然你還是不想說,那就由我繼續講給你聽。”
哥哥還是沒有反應。
“陳平此時的日子并不好過,從經濟犯罪調查科被調往看守所,其實已經是組織上對他的一種隔離,但是,即便是這樣也不能阻止他繼續斂財。因為此時此刻他的女兒正在日本橫濱一家醫院里,院方已經答應給他的女兒做手術,前提是必須交齊手術費。
“必須湊齊接近天價的手術費才能換取女兒的生命。可這時,偏偏就出現了于慶慶死亡的狀況,而且上邊也傳出了風聲要徹查他的貪腐問題。所以,自知時間緊迫的陳平必須在他被逮捕前湊齊那筆手術費,除了繼續受賄,他沒有別的出路。所以,他再次找到了哥哥你,可他為什么要找到哥哥你呢?五年前他早已碰過釘子,而這次他哪里來的自信能從你這拿到錢呢?答案是他抓住了你的小辮子,跟五年前不同的是,這次他掌握的是實證。如果這份證據宣揚出去,哥哥你的公司將會瞬間垮掉。”
聽到這,哥哥的左眉跳動了一下。
“哥哥,這會兒你應該知道陳平掌握了什么證據吧?還是不愿意說嗎,好吧,你看看這個應該知道了吧!”說著,我把在殷尋死亡現場發現的第五張照片擺在了他的面前。
哥哥終于將目光移到了眼前的照片上,他絲毫沒想反駁,仍舊一言不發。
“我問過金胖子了,哥哥的公司雖然規模不小,銷售額也不錯,但就是沒有什么利潤,想要改變這種現狀,必須要有低成本高收益的產品才行。五年前你代理的國產支架算是一個,但那個生意卻不能再做了。但哥哥你真的是太聰明了,很快你又發現了新的商機,也就是這個氧氣瓶的生意。對吧?”說完,我指了指照片中綠色的氧氣瓶。
哥哥此時面色轉向鐵青,這證明我終于戳到了他的要害。
“氧氣瓶本身是個耐用品,但是如果售出氧氣瓶時,可以附帶著做充氧氣的服務,那樣就變成了一本萬利的買賣了。但是,普通的醫用氧氣都壟斷在醫療系統行業內,如果找他們充,價格昂貴且賺不到什么錢,所以哥哥你又開動了腦筋:哪里能輕易地找到便宜的氧氣呢?
“焊接公司!對吧?這是我從哥哥公司負責運送氧氣的司機那里打聽到的,哥哥你運送給醫院的氧氣完全是從一家焊接公司運送來的。那里的氧氣價格只是普通醫用氧氣價格的三分之一,但是卻跟普通醫用氧氣的效果沒什么區別。這就是所謂的工業氧氣!而一般的患者,他們根本無法區分醫用氧氣和工業氧氣的。但是哥哥你是做了這么多年醫療用品生意的人,即便你讀的不是醫科,也應該知道醫用氧氣雖然跟工業氧氣的主要成分相同,但是雜質的含量卻不同,工業氧氣中含有太多對人體有害的物質,吸多了就會直接影響到患者的健康。”
“小敏!”哥哥此時終于被我逼得開口了,“不要再說了!”
“你通過孫玥父母的關系,壟斷著s市各大醫院氧氣供應的固定份額,你們這么做就是為了不影響其他人的利益,如果出了事也可以混淆視聽。你們這是明晃晃地置患者的生命健康于不顧,賺黑心錢!你這么做,對得起爸媽嗎?對得起正直一生的爺爺嗎?對得起……你的妻子嗎?你說啊!”我此時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了,聲音比剛才大得多,眼睛里的淚水也奪眶而出。
哥哥此時也難以掩飾懊悔之情,他低下了頭,再也不敢跟我對視,口中喃喃道:“別說了!小敏!求求你,別說了!”
我的旁邊突然出現了一張紙巾,是劉靜生遞過來的。我沒有拒絕,而是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抽了抽鼻子,繼續說道。
“陳平是個嗅覺極其靈敏的人,他掌握了你用工業氧氣代替醫用氧氣的證據,以此來要挾你,讓你給他遠在日本的女兒付手術費。你恐怕跟陳平有過一場長時間的談判,當然你是不可能親自出面去跟他談的,你的全權代表就是那個海鳴。最終,事情談成了,你把手術費匯到了日本。而這個時候,陳平也已經收到了上級要對他進行全面調查的消息,在確認了女兒得到了那筆手術費后,他便直接選擇了自殺來了結此事。這個結果,恐怕令哥哥你欣喜若狂吧?但是,你萬沒有想到,其實你的危機才剛剛到來,因為在陳平這只螳螂的背后還有黃雀,而且不只是一只黃雀!
“殷尋就是那第一只黃雀,在調查陳平的過程中,他意外地了解到了你們之間的黑幕交易,并且探查到了你用工業氧氣當成醫用氧氣銷售的事。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陳平突然自殺了。而殷尋這個大膽的記者,竟然在警方勘察現場后,一個人潛入了案發現場,重新勘察,并且根據主觀的意識判斷陳平不是自殺而是他殺。而他的推測是兇手只可能是你,或者是那個跟陳平頻繁接洽的海鳴。但無論怎么說,殷尋都把你當作殺害陳平的幕后元兇。
“當然,除了殷尋,還有另外一只黃雀,他也想讓世人認為陳平是你殺的!你知道是誰嗎?”
哥哥此時木然地搖了搖頭。
“是海鳴,你的司機海鳴,你最信任的那個小海!”
哥哥此時大吼起來,“不可能!我很了解小海,他是個忠心耿耿的人。”
“也許在他遇到陳平之前確實是這樣的,但是你忽略了一點,陳平是負責調查五年前那起醫療案件的警官,他在海鳴與他接洽的時候,恐怕一眼就認出了他是那個死者的兒子,你難道就這么肯定陳平沒有對他說過什么嗎?陳平很有可能在臨死前告訴海鳴,你才是當年害死他媽媽的元兇。”
哥哥一下子怔住了,他喘著粗氣,陷入了沉思,他的內心此時一定是五味雜陳。
“但海鳴怎樣才能讓警方認為你就是殺害陳平的兇手呢?機會很快就來了。沒有想到你們發現了殷尋這個人,他一直在暗中調查你們的事暴露了,所以,哥哥你做了一個殘忍的決定,你對殷尋動了殺機!殷尋就在八月六日凌晨那天被殺了!而那天是我倆約定見面的日子。”我故意把最后一句話加重了語氣,讓哥哥聽得清楚。
哥哥此時睜大了眼睛,身體往前傾了很多,情緒更加激動了起來,“小敏,你剛才說我用工業氧氣頂替醫用氧氣的事我承認,你說我賄賂陳平的事我也承認,但是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我根本不認識什么殷尋,也從來不知道他在調查我,我更沒對任何人動過殺機!”
我的語氣并沒有因為哥哥的情緒變化而變化,“殷尋剛剛來到s市,在s市有動機殺他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陳平,另一個就是你。陳平先于他自殺了,這說明什么?”
哥哥咆哮了起來,他的眼球里充滿了血絲,樣子恐怖極了,“小敏,你的腦袋壞掉了嗎?竟然為了你那個虛幻的戀人,來誣陷你的哥哥殺人!”
我的眼睛里此時再次充滿了淚水,“哥,沒有更合理的解釋了,是你殺了殷尋,或是你讓小海殺了他。而那個小海幫你清理現場時,他故意在殷尋的電腦里留下了五張照片,好引導警方去調查你。而事后他也出現在了鄭宜風的樓下,難說他不是故意讓我們看到,而加重對你的懷疑。他的目的就是置你于死地,這樣他替母親報仇的目的也就達到了,這就是事件的全部真相!”
哥哥此時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捂著頭,站了起來,又坐下,然后再站起來,在屋里打轉,不停地打轉,口中喃喃道:“小敏,你腦子壞掉了!真的壞掉了!你瘋了!瘋了!竟然誣陷你的哥哥殺人!還有,小海不是那種人!不是!不是!”說著,他便用頭猛地砸向了后邊的墻,他的腦袋上頓時流出了鮮血。
“哥哥!”我被他瘋狂的舉動嚇壞了。
此時,劉靜生按響了警笛,哥哥一側的門馬上打開了,兩名警察進來,強行按住了已經有些歇斯底里的哥哥。
“小敏!你腦子壞掉了!壞掉了!竟然誣陷你的哥哥!我沒有殺人!”
我永遠也忘不了哥哥最后看我的眼神,那眼神不是憤怒,更不是乞求憐憫,而是一種絕望!
2
此時,屋里只剩下我和劉靜生兩個人了,氣氛沉寂。
我知道剛才自己做了什么,那番話很可能意味著親情的決裂。在哥哥和殷尋的選擇中,我做出了不利于哥哥的推理。但我推理出的真相,除了能告慰殷尋的亡靈,對已經死去的他已經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了。
但,哥哥對我難道就真的不重要了嗎?他是我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哥哥,我這么做真的是值得的嗎?我一遍遍問著自己。
淚已經干了,再也流不出來,但我的心此時就像是被撕碎了一樣,這種感覺要比發泄似的哭泣要痛苦百倍。
這些日子以來,現實已經把我這個并不堅強的女孩折磨夠了。而今天當我把自己所知悉的真相在哥哥面前吐露出來的時候,我知道我已經到了一個極限,人類能夠承受的最大情感折磨的極限。
“張法醫。”還是劉靜生先開了口,他像是在催促我趕快離開這個房間。
我沒離開椅子,只是冷冷地說道:“這就是你們希望得到的真相吧?你們滿意了嗎?”我此刻想把自己所有的不快全都轉嫁給他,以求心頭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