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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中諸人眼觀李白果然為酒中性情之人,心中也樂開了花。李適之說道:“今日太白入席,當為席上增添異彩。你嗜酒也就罷了,還有另外一種身份,我輩就自嘆弗如了。”
李白問道:“敢問其詳?”
李適之道:“賀公近來飲至半酣,最愛吟詠《將進酒》與《蜀道難》二詩,且吟詠之時常常嘆道:‘此詩哪兒為凡人所寫,分明為天上謫下的仙人所作嘛。’太白,你未入京時,我們早將你視為‘謫仙’身份。”
賀知章接口道:“是啊,‘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月夜,愁空山。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諸位請聽,雖屈子再生,能有如此佳句嗎?分明為‘謫仙’嘛。”
李白起身團團一揖,說道:“李白能得諸君錯愛,實幸甚無比。”
賀知章道:“太白入京尚未到寓所吧?晚間就在老夫客房中安歇吧。我們廢話少說,且請入席開飲吧。”
賀知章就推李白坐在主賓之位上,李白也不推辭,于是坦然而座。是夕聚飲至晚方散,個個大醉而歸。這八人日后輒聚輒飲,被京中之人呼為“飲中八仙”,并為他們排出了座次,且有贊語。
一仙賀知章。贊曰: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二仙李琎。贊曰: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三仙李適之。贊曰: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圣稱避賢。
四仙崔宗之。贊曰: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五仙蘇晉。贊曰: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
六仙李白。贊曰: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言臣是酒中仙。
七仙張旭。贊曰: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
八仙焦遂。贊曰: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闊論驚四筵。
宴酣之際,李白忽然想起了王維,遂向賀知章問詢其蹤跡。賀知章道:“有些不巧了。王維剛剛被授為侍御史,須四方巡邊,他若從東向西走動一圈,兩年內能回京就不錯了。太白既已入京,終有見到他的時候。”
李白頓有悵然之意。
這日,李林甫入宮求見李隆基,照例事無巨細地細說一遍。李隆基見李適之未曾隨行,即問李適之何在。
李林甫并未回答,只是以笑作應。
李隆基道:“莫非他昨晚吃酒太多,以致還在大睡?”
李林甫微笑道:“李左相向來性情灑脫,其性之所以,亦屬正常。”
“哼,他若為散官,或者為庶民,自可快意酒池肉林之間。他現為左相,哪兒能如此散漫?李卿,你年長于他,須多有訓誡。”
“臣遵旨。”
“嗯,你剛才說韋堅鑿渠及廣運潭之時,因多侵民間墳墓,由此招來民怨沸騰,果有此事嗎?”
“此為京兆府的奏書中所言,是否屬實,尚需核實。”
李隆基沉思片刻,既而言道:“韋堅鑿渠潭之時,其工期甚短,應該有欺凌庶民的時候。李卿,若民怨沸騰殊非小事,昔日趙履溫強拆民居,最后竟然被長安百姓生食其肉,可見民怨事大。這件事兒要認真核實一番。”
“臣遵旨。臣速讓京兆府核查,并讓御史臺派人前去督辦。”
“嗯,你瞧著辦吧。對了,昔日悖逆庶人所修的定昆池現在何用呀?”
其所說的悖逆庶人,即為安樂公主。
李林甫道:“稟陛下。那定昆池昔為悖逆庶人私有,悖逆庶人被誅后,定昆池已如昆明池一樣成為公共之地,人們可以入內游賞,更有當地村民以捕魚為生。”
“好好的一個池子,任由雜人出入,實在可惜了。”
“陛下所言甚是。臣聽說定昆池自從成為公共之地,從此無人修繕,池中房舍破敗無比;就是那池水也無人清淤,水流變緩且有臭味。”
“也罷,你派人前去接管定昆池,不許閑雜人進入,另要疏通水道,將房舍好好修繕一遍。我記得池中島上甚闊,將《霓裳羽衣舞曲》搬到那里表演,更顯其妙。”
李林甫得知皇帝的這個心意,又稟道:“待定昆池修繕之時,可讓那李龜年前去督造。將作監之人皆不懂音律,須有擅律者督造,方稱其妙。”
李隆基臉上露出微笑,說道:“如此甚好,你速去辦吧。”
李林甫回到中書省衙內,派人將吉溫、羅希奭喚來面授機宜,說道:“你們此次奉旨查案,明白其中的輕重嗎?”
吉溫道:“恩相剛才說了,那韋堅毀人墳墓,由此引來民怨沸騰,小人定會多找人證,以指證韋堅。”
羅希奭看到李林甫聞言沒有吭聲,知道吉溫未說到李林甫的心坎之上,遂說道:“恩相謀慮遠大,小人難知其中輕重,乞恩相指明。”
李林甫陰惻惻說道:“嗯,我知韋堅近來在曲江之側造新宅一座,其美輪美奐,所耗財貨甚多。韋堅發人墳墓,人證當然越多越好,然其財貨來源何處?憑其俸祿斷難維持,這來源就需好好查一查。”
二人此時恍然大悟,吉溫道:“請恩相放心,別說韋堅有貪贓行為,他就是沒有,我等定使出百般手段,要查他個人仰馬翻。”
李白第二日酒醒之后,即在賀知章相引之下入玉真觀拜謝玉真公主。禮畢之后,玉真公主笑道:“此前賀公曾言太白先生為‘謫仙’,我觀先生之詩,果然有飄然之風,今觀真人,果然仙風道骨,不枉我向皇兄引薦一番。”
李白急忙躬身再謝。
賀知章道:“太白昨日入京,即入敝宅暢飲一回,令諸多酒友大呼暢快。公主呀,太白此前專愛漫游訪道,不肯入京面圣,實為遺憾啊。”
玉真公主道:“賀公最愛聚飲論詩,其實骨子里最具道法精神。我之所以敬重賀公,實緣于此。人若有了曠達心境,是否入觀為道士,其實無妨。”
賀知章拱手道:“玉真公主修道彌深,已臻化境,老夫最為佩服。老夫這些日子倒是萌生了入觀為道的心思,說不定還要請公主在圣上面前說項玉成呢。”
玉真公主微笑一下,不予作答,轉問李白道:“太白先生入京之后,尚未有駐足之處吧?”
李白道:“昨日酒醉之后,僅在賀公宅中客房權歇一晚。”
玉真公主道:“我有別館一處,常常留居同道之人。若太白先生不嫌簡陋,可在別館歇足。這里離賀公宅中不遠,你們大可常常聚飲賦詩;若先生閑暇之時,也可入此觀與我探究道法。”
李白長揖道:“恭敬不如從命,李白再謝公主之恩。”
玉真公主目視賀知章說道:“賀公,時辰差不多了,你可攜太白先生入見皇兄。你們不用大兜圈子,從此復道前往興慶宮距離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