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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心中不由得暗笑:事情已然做成了,皇帝還要將面子活兒做足。他臉現(xiàn)惶恐之色,答道:“臣糊涂,乞陛下責(zé)罰。”
李隆基笑道:“責(zé)罰你什么?我們此前已經(jīng)說過,將她安頓在玉真觀即可。嗯,玉真妹妹的性子愈來愈孤僻了,她面前多了一人說話,也不無好處。”
高力士躬身答應(yīng)。他此時心中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兒,瞧近來皇帝與楊玉環(huán)如膠似漆的纏綿勁兒,楊玉環(huán)若真的待在玉真觀中不見皇帝之面,皇帝能夠隱忍嗎?他肯定不能忍耐!
玉真觀建在大明宮內(nèi),其與興慶宮有復(fù)道相通。若皇帝思念楊玉環(huán),可將她載入輿中抬至興慶宮,無非費(fèi)一些周章而已。
玉真公主眼瞅著高力士將楊玉環(huán)帶至自己面前,臉上似笑非笑,問楊玉環(huán)道:“楊玉環(huán),你好好的壽王妃不做,偏要‘由衷之請’來做女道士,到底犯了哪一根筋?”玉真公主事先已知那道度楊玉環(huán)為女道士的敕令,心中正在大呼奇怪。
楊玉環(huán)此前也知玉真公主的脾性,玉真公主當(dāng)初能夠堅執(zhí)在父親睿宗皇帝面前請為女道士,到了皇帝哥哥面前也是毫無禁忌。如果李隆基待寧王李憲為敬重,那么對于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則是又愛又怕了。皇室之人都知道,若玉真公主到皇帝面前相請的時候,只要不違朝廷規(guī)制,李隆基是百依百順的。如此一來,皇室之人見了這位道士公主便恭順有加,楊玉環(huán)昔日多次隨李瑁入大明宮內(nèi)向她請安,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的。
現(xiàn)在玉真公主出言質(zhì)問,楊玉環(huán)還算伶牙俐齒之人,現(xiàn)在卻為玉真公主的氣勢所奪,心中又懷有鬼胎,嘴巴張了幾張,終究說不出話來。
高力士看到楊玉環(huán)的尷尬之色,急忙上前遮掩道:“公主,此女請為女道士,即是想為昭成皇后追福,實為一片仁孝之心。圣上令老奴引此女來此,想讓公主賜此女一個道號,今后還望公主多多指引修道才是。”
玉真公主聽到高力士提到自己的親生母親,其氣勢頓時收斂一些,嘆道:“哦,若有此孝心,亦為不易了。楊玉環(huán),你今后可以太真的名號在此修持吧。”
楊玉環(huán)躬身謝道:“妾敬謝公主收留。”
玉真公主畢竟疑竇未消,她喚來一名使女,令她將楊玉環(huán)引入靜室歇息,單留下高力士說話。
玉真公主斜睨高力士,不屑地說道:“高將軍,現(xiàn)在僅剩下我們二人。你須對我說實話,將楊玉環(huán)度為女道士,果真為母后追福嗎?哼,事兒如此蹊蹺,哪兒會如此簡單?我問你,皇兄和你到底在弄什么玄虛?”
如此讓高力士犯了難,李隆基臨幸楊玉環(huán)的事兒,只有高力士最明底細(xì)。然皇帝頒下敕令,明言度楊玉環(huán)為女道士,玉真公主雖為皇帝的親妹妹,其中隱情未征得皇帝同意,如何敢啟口敘說其中真情呢?高力士在那里吭哧了半晌,方緩緩說道:“圣上圣慮遠(yuǎn)大,老奴智淺才疏,不敢妄猜圣上心意。”
玉真公主此時已然猜出了一二,她見高力士閃爍其詞,不禁怒道:“什么圣慮遠(yuǎn)大?全是狗屁,皇兄的那點花花腸子我能不知嗎?高將軍,皇兄是否要打楊玉環(huán)的主意?由此掩耳盜鈴,將她藏于我處,欲暗度陳倉?”
高力士不敢接腔,玉真公主觀此模樣,愈堅信自己的猜疑:“好呀,你還不告訴我實話?那楊玉環(huán)今后道號太真,為我觀中之人,皇兄今后再也休想見到她。”
高力士知道這個皇妹向來口無遮攔,就是在皇帝面前也毫無顧忌,遂不敢在她面前多說一句,以免惹出禍端。他聽到公主說出如此狠話,急忙躬身說道:“請公主見諒,老奴為圣上身邊侍候之人,僅憑圣上言語行事。至于圣上今后是否想見太真道姑,老奴委實不知。或者圣上與公主會面之時,公主親口問一聲,也是好的。”
玉真公主“撲哧”一笑道:“哈哈,老滑頭,真有你的,話說到這個地步還滴水不漏,皇兄器重你,看來還是瞧對了人。滾吧。”
如今大唐天下,皇帝對高力士尚且禮數(shù)有加,唯有玉真公主才敢如此說話。高力士知道公主的稟性,也不以為意,就躬身告退。
李隆基在溫泉宮與楊玉環(huán)纏綿十余日,倒是頗費(fèi)精力。其在溫泉宮不用早朝,回到京中卻要恢復(fù)早朝的慣例。李隆基回到興慶宮后覺得周身乏力,是夜未召任何人侍寢即獨自睡去。正睡得香濃之時,掌時宮女輕輕至榻前喚醒李隆基,告訴他該是上朝的時辰了。
香甜的夢境被瞬時打破,李隆基無奈地睜開眼,心中有些窩火。然宮女喚醒自己為其職責(zé)本分,他也無法發(fā)作,只好嘆口氣起身穿衣。冬日里天亮甚晚,此時天上曉星漸沉,四周還是一片黑黝黝的顏色。李隆基一面穿衣,一面暗自嘀咕道:“好好的白日里什么事兒都可以辦,為何要有早朝之例呢?這豈不是將君臣一起折騰嗎?”
李隆基是年五十六歲,自感精力大不如以前,近來又添了與楊玉環(huán)繾綣之事,愈發(fā)感到疲累。他在太監(jiān)的攙扶下進(jìn)入御座,群臣禮畢后猶哈欠連連,臉上疲態(tài)盡顯。說也奇怪,他今日對群臣所奏多提不起興致,僅隨口敷衍兩句而已。
唯有李林甫奏京畿道采訪處置使王鉷所為時,李隆基方打起精神聽得甚為詳細(xì)。王鉷秩級較低,無緣參加朝會。李隆基覺得李林甫所奏太過簡略,遂讓李林甫待朝會散后,帶同王鉷入宮再詳細(xì)稟告一回。
王鉷得了李林甫的鈞令,遂在京畿道諸州巡查多日。他牢記李林甫的訓(xùn)示,專注新辟財稅之源,由此果然發(fā)現(xiàn)了朝廷征稅之時的幾個漏洞。
其一,諸州向朝廷納物時,由于轉(zhuǎn)運(yùn)過程中有水漬傷破等狀況,朝廷由此并未得到全物。
其二,皇帝因為各種原因,往往下令免除某地百姓賦稅一年。王鉷以為,賦稅可免,也不能分文不收,須另征腳錢。
其三,戍邊之人由朝廷免除籍貫的賦稅,實行募兵制之后,朝廷還要每歲給付兵丁相應(yīng)的費(fèi)用。然一些兵丁死亡之后,邊將為了吃空餉,刻意不申牒除去該兵丁的名錄,朝廷還要接著付費(fèi)。王鉷以為,應(yīng)派員至邊關(guān)清查兵丁存亡情況,若有領(lǐng)空餉的情況,須按原來戶籍向邊將追回相應(yīng)的租庸。
王鉷思路明晰,口齒伶俐,將這三個漏洞剖析得甚為明白。李隆基聽得十分認(rèn)真,目視李林甫贊道:“好呀,想不到李卿能用如此超卓之人。這些漏洞存續(xù)多年,為何此前多視而不見呢?”
李林甫道:“陛下,諸州與邊關(guān)皆有自身的思慮,朝廷此前雖有巡查,畢竟不細(xì)。臣此次奉旨派出諸道采訪處置使,又賦予他們一些權(quán)限,再有王鉷這樣上心之人,方能窺出端倪。”
李隆基向王鉷頷首說道:“你很好。你有過計算嗎?朝廷每年可為此多收多少錢?”
王鉷躬身答道:“稟陛下,僅以京畿道為例,每歲可多征十億萬錢,若推及天下,可歲入百億萬錢。”
李隆基不由得嘆道:“哦,僅此三個漏洞,每歲就可多征這么多啊。”
李林甫見機(jī)稟道:“陛下,王鉷以為這些錢皆為常年額外物,非征稅物,不用入藏國庫,可入內(nèi)庫由陛下賞賜之用。臣以為此建言甚好,乞陛下采納。”
李隆基笑道:“這么多錢,哪兒能賞賜得完?嗯,李卿,王鉷此次有功,應(yīng)當(dāng)重用,可授其為戶部侍郎兼侍御史。”
王鉷聞言,急忙叩首謝恩。王鉷為李林甫的親信,他當(dāng)然也樂見其成。
王鉷的這三個建言,看似未超出租庸調(diào)征收范圍,其實深究,還是加重了百姓的負(fù)擔(dān),有重斂之實。譬如再向諸州收取損耗之錢,諸州定將這些錢再攤向百姓;朝廷免了百姓賦稅本是基于天災(zāi)等原因,王鉷卻要再征腳錢,勢必還要從災(zāi)民手中收取。
這些錢收歸國庫也就罷了,李林甫和王鉷卻要取悅李隆基,妄稱此錢為“額外物”,可貯入內(nèi)庫由皇帝任意支取。李隆基現(xiàn)在需要錢的地方甚多,如此巨量之錢可供自己任意揮霍,當(dāng)然龍顏大悅,當(dāng)即超升王鉷之職。
王鉷退下后,李隆基滿心歡喜,笑對李林甫說道:“所謂天人合一是也。朕此次入溫泉宮,覺得那里既狹小又破敗,有心好好修繕一番,然國庫之錢皆有用度,不得妄取,朕甚是矛盾。哈哈,不料卿與王鉷卻送來這么大的一筆錢,朕心甚慰啊。”
李林甫問道:“陛下的心意,欲用這筆錢修繕溫泉宮嗎?”
“正為此意。李卿,你速速找人繪制圖樣,至少要依興慶宮規(guī)模再造溫泉宮。嗯,這名兒也須改一改,今后可稱之為華清宮吧。”
李林甫心中暗想:這哪兒是修繕了?分明是重造新宮嘛。
李林甫此后秉持皇帝心意,派人重修溫泉宮。其在驪山上下,增湯井為池,臺殿環(huán)列山谷。湯池既有皇帝及妃嬪之湯,也有百官之池。宮中新建飛霜殿、九龍殿、長生殿、重明閣、朝元閣等殿閣;宮外建有“十王宅”及“百孫院”以及百司及公卿邸第。由于錢帛充實,華清宮既造得金碧輝煌、美輪美奐,建造工期又短,年余既成。此為后話。
說完了這些事兒,李隆基又想起起床時的鬧心事兒,就決然說道:“李卿,今后早朝之例不用行了。”
李林甫有些不解,說道:“陛下,早朝為古制,若一朝廢之,有些不妥吧?”
“怎么不妥?今后諸卿若有事稟報,可于辰時之后入宮見朕。一樣能將事兒辦了,為何非要折騰得七葷八素,由此更無精力呢?”
李林甫其實也厭煩早朝。皇帝上朝可在卯時一刻入座,而大臣們卻在寅時一刻即要上路,然后集于待漏院等待,又比皇帝早了一個時辰,是夜根本睡不好覺,要比皇帝辛苦多了。
李林甫此時又敏銳地察覺,皇帝現(xiàn)在有些怠政之嫌了。開元之初至今,皇帝勤政無比,一樣為早朝,他什么時候嫌過早朝折騰人了?
李隆基為了自圓其說,似自嘲道:“李卿啊,朕轉(zhuǎn)眼就要進(jìn)入花甲之年了,與年輕之時相比,精神就要差了不少,看來歲月不饒人啊。”
李林甫急忙稟道:“陛下說得對,只要將事兒辦好了,何必在乎是否早朝呢?臣這就吩咐下去,今后群臣若有事稟報,例在此前朝會之日入宮面圣。對了,還須辰時以后。”
李隆基頷首說道:“就這么辦吧。李卿為中書令,早將朝廷巨細(xì)之事理得井井有條,朕近年來覺得輕松多了。嗯,今后你還一力操持吧,朕不必知道的事兒,就不要來煩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