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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不明其意,急問究竟。
李隆基微微抬起錦盒,示意道:“還記得這只蝴蝶的模樣嗎?你若記不清楚,可以再看清楚。”
高力士記性甚好,回答說不用再看。
“嗯,我待會兒將此蝶放出,你須瞧仔細了,看看這只蝶兒最先落在誰的身上。呵呵,她們今日盛裝來此最好,身上既有香氣,又梳有頭油,且珠釵滿頭,蝶兒定為喜歡。”
高力士此時方悟李隆基捉蝶的本意,遂微笑著答道:“如此說來,蝶落之處之人即是今日為陛下侍寢之人了?”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你僅記得侍寢之事。午膳之時,你讓此女在我身后侍奉用膳吧。”其說完話,即伸手揭開錦盒蓋,那只五色蝴蝶乍見亮光,頓時展翅飛將出來。
高力士全神貫注,盯緊蝴蝶的飛翔路徑。
蝴蝶先越過李隆基的頭頂向來路飛去,再觀眼前似無花叢可依,遂折轉身子北飛。蝴蝶之所以如此,自是聞到了庭院之中透來的馥郁香氣。
是時,人們使用香料愈加熾烈,這些宮人雖難以用上名貴的香料,其身上衣裝皆被香料熏過,一些人身上還掛有香囊,由此香氣彌漫,引來蝴蝶反身。
這只蝴蝶忽高忽低飛入人叢之中,追尋自己最為喜愛的香氣所在。高力士緊盯此蝶,腳步不由得隨之挪動,漸至人叢之中。高力士緊盯上方,其挪動之時竟然撞到躲避不及的宮女身上。眾女眼觀顯赫的高大將軍如此怪異舉動,皆不識其意,心中駭異萬端。
那只蝴蝶最終落在一個身著翠綠衫子的女子頭頂,高力士行至其身旁,聞到此女身上散發出一股龍腦香的氣息,心中暗暗嘆道:這只蝶兒莫非也知香料的貴賤程度?龍腦香較之尋常香料,要名貴許多,蝶兒一路不顧他香直奔而來,定是識得此龍腦香氣了。
宮中尋常之人難得龍腦香料,此女能佩龍腦香,則其非為尋常宮人。高力士定睛一看,識得此女為典樂女官,其享有六品秩級,當然有財力使用龍腦香了。
此女午膳之時侍奉李隆基用膳,晚間則入興慶殿侍寢。另外九十九女后來得聞此女之所以被皇帝選中,原來是其使用的香料招來了蝶兒,不禁扼腕而嘆,一些有財力的女官深自悔恨,只怪自己那日為何不將好香用上呢?
經歷了這樣一場蝶選佳人的游戲,宮中之人使用香料量大增,更有許多人費盡心機尋來名貴香料常佩身上,渴望被皇帝再次選中。
李隆基兒子眾多,其于開元十年在長安東北角興建“十王宅”,隨著兒子日漸增多,“十王宅”中居住者早已不止十人。其南臨興寧坊,西靠長樂坊,東北兩面與城墻相鄰,漸漸有了一大片殿樓逶迤、飛檐相接的華麗宅宇。這片殿樓越建越多,除了安置李隆基的兒子之外,其數量眾多的孫子也要有自己的院宇,于是建筑越過北城墻向北延伸,其西墻與大明宮相接,成就了好大一片院落。李隆基這一次接受上次“十王宅”氣魄太小的教訓,將此院落取名為“百孫院”。
諸王之宅中,每宅皆配四百宮人侍候;“百孫院”中,每院也有四十宮人侍奉左右。
壽王宅約建成于開元十五年,此為武惠妃的親生兒子之宅,建造之人當然小心巴結。諸宅的大小規模以及殿宇高度有嚴格規制,建造之人不敢絲毫逾制,然在用料選材及精細程度上,還是有所不同的。這些人為了巴結皇帝寵妃,當然用錢時沒有節儉的意思,將壽王宅建得美輪美奐。
壽王李瑁自小在武惠妃的呵護之下,可謂身處錦繡叢中順風順水,若非武惠妃早逝,壽王進位為太子,并非不可能之事。
強勢母親養育大的兒子,大多恭順心慈。李瑁自幼在寧王府中長成,入宮后隨兄長們一起讀書習禮,養成了靦腆有禮、謙讓寬容的性格。其長大之后,此性格終究難改,與其母之性情相比大為迥異。
武惠妃與楊洄謀取太子李瑛之時,其間驚心動魄且曲折往復之處,李瑁其實一點不知。當然,武惠兒逝時,李瑁滿腔悲痛,這種悲痛并非基于從此失去了可以助力的大靠山,純粹是基于母子親情。
因為李瑁排行第十八,他從未奢想過自己能夠上位為太子。武惠妃明白這個兒子性情恭順,那么謀取大事之前沒有必要將企圖先向他透露。如此一來,李瑁覺得能成為一個養尊處優的藩王,則心已足。
是夜繁星滿天,月光下瀉,壽王宅前院的“春知堂”內燈火通明,遠遠可聞其中的鼓樂之聲。
此為壽王宅演習歌舞的所在,李瑁雖未有其父李隆基諳熟樂律的能耐,卻偏愛觀聞歌舞。
今日入樂之詩為王維的新詩《終南山》。王維現為兵部庫部郎中,其眼見張九齡罷相之后,李林甫對文學之士日漸厭惡,心中就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前面說過,王維不贊賞陶淵明棄官的做法,他需要繼續為官,又見當時朝中風向,就選擇了既仕又隱的路子。某一日,王維攜友入終南山游歷,偶然瞧中了一處半山腰間的破敗房舍,遂出薄資將之購買下來,稍加整修一番,閑暇時即離開京城入住其中。這首《終南山》,即是王維在終南山中探幽入微時的感遇之作,詩曰:
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白之迥望合,青靄入看無。
分野中峰筆,陰晴從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此詩很快傳入京城入樂,成了京城近時演唱的首選之曲。
李瑁此時悠閑地寬坐于座中,聽完一青衣女子肩扛藥鋤將此詩清唱了一遍。既而樂聲次第響起,八名身著白紗之少女翩翩而出,隨著樂聲在臺上曼舞。
李瑁觀之覺得有點奇怪,心中暗想道:“明明為山中景色,她們如何舞出溪邊浣紗之狀呢?”
樂聲忽然變為一曲橫笛之音,只聽笛聲沒有嗚咽之狀,僅以短促的歡快之音奏出。臺上原來曼舞的八女忽然站立兩側,臉現期盼之色,面向后臺。
后臺有一女踏著碎步緩緩而來,她也穿著一襲輕薄的白紗衣,與臺上八女一樣頭上未飾以任何釵鈿,其烏發及肩,與白衣相映,對比強烈美不勝收。
該女行到臺中,另外八女在其身后聚成半圓狀,只見該女將長袖散出,八女也依樣揮袖,臺上頓時白袖翻飛,恰似廣寒仙子在月宮中寂寞而舞。
此后的舞意并非渲染月宮故事,她們間或跳躍,間或作浣衣之狀,分明演繹的是越國浣紗女在溪中浣紗歡暢的情景。到了最后,白衣女子又將王維的《終南山》吟唱一遍,與此前青衣女唱腔相比,此聲婉轉宛如黃鸝。
李瑁觀看臺上九女,心中暗自嘆道:一樣的裝扮,一樣的舞姿,一樣的歌詞,何以差異如此之大呢?
就見八女簇擁之中,后來之女肌膚如雪,眉目如畫,一招一式顯得雍容華貴,妙不可言。
這后來之女,即為壽王妃楊玉環了。
曲終人散,楊玉環施施然歸于座上,其身上猶不絕沁出細汗,香氣撲鼻。
李瑁笑道:“此曲舞若單獨觀之聞之,堪稱美妙。然集成一部樂舞,就有些不妥了。”
楊玉環輕啟香唇,臉上現出迷人的微笑,問道:“殿下是言,妾有些不明白,何處不妥?”
“王維此詩多寫終南山之景,今日之樂曲可與此詩相配,唯舞意似為溪邊浣紗之姿,則與詩意有些相違了。”
“殿下呀,知道妾今日扮相為何人嗎?”
“當然為越女了。”
“嗯,越女之中何人最有名呀?”
李瑁笑道:“莫非為西施嗎?”
“對呀,正是西施。當日西施功成身退,終與范蠡泛舟于五湖之間。王維之詩多敘隱者之情,其意正與西施相通啊。”
李瑁稍微愣了一下,說道:“若如此攀扯,就過于牽強了。須知樂舞最宜直觀,如此大拐其彎,就失去了歌舞本意。”
李瑁如此評論,說明能識歌舞之妙。楊玉環聽罷,微微將頭一晃,嬌嗔道:“妾偏喜如此舞,難道不可嗎?殿下若想依王維詩本意,大可自扮王維入空山而舞。”她如此說話,明顯有些強詞奪理了。
李瑁當然熟知楊玉環的心性,新婚之后,當他第一次看到楊玉環露出此種神情時,如癡如醉,心中油然生出對母妃的感激之意,因為只有母妃方能為自己訪來這樣的佳婦。
李瑁此時莞爾一笑,起身道:“時辰不早了,我們這就安歇吧。”
李瑁與楊玉環離開“春知堂”,然后各歸自己的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