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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宜公主面露喜色,說道:“母妃呀,駙馬的眼光確實不差。女兒起初不信,心想母妃遍選佳人兩年未成,他如何信口一說就能適宜呢?女兒令人將此女領入府中一觀,這一看呀,果然是國色天香。”
武惠兒不理女兒,直視楊洄道:“嗯,說說此女的來歷。”
楊洄恭敬答道:“稟母妃,此女出于弘農楊氏,小字玉環,與小婿為本宗。其高祖楊汪,曾為隋代大理卿,然其后世逐漸式微,到了楊玉環父親一代,至多為七品官員。”
武惠兒道:“其父族官職漸微,畢竟出于公輔之門,還是清白流慶望族之后,這是無妨的。這個楊玉環的父親現任何職呀?”
“玉環之父名玄琰,開元之初任蜀州司戶,是為從七品。然玉環長至十歲左右,其父母忽然雙雙染病,竟然相繼撒手而去,留下四女一子無依無靠,他們只好離開蜀州赴洛陽,歸其叔父楊玄璬撫養。”
武惠兒嘆道:“幼女驟失雙親,殊為可憐。嗯,其叔父楊玄璬現任何職?”
“楊玄璬現任河南府士曹參軍事,亦為從七品之職。”
武惠兒聞言一笑,說道:“其門戶竟然衰微至此。這楊玉環寄人籬下,模樣生得如何也就罷了,其日常用度定然困窘得很,會不會養成促狹的性子呢?”
楊洄笑道:“母妃大可放心。此前本族傳言,兩京名門之中,以此女為殊,惜養在寒微之中,無人得識。小婿上了心之后,遂令本家妹妹想法與楊玉環攀玩,如此知道頗多訊息。這楊玄璬果然厚道,其將兄家子女視如己出,給予一樣的用度,并未虧欠他們,有時甚至為養育他們而舉債。小婿以為,這楊玉環實有三樁好處:一者,其體貌生得勻稱美艷,公主曾睹其真顏,小婿不用多說;二者,其風度雍容華貴,實有旺夫之容止;三者,此女舉止得宜,既溫婉識禮,又識書會舞,可謂多才多藝。”
咸宜公主插話道:“母妃呀,駙馬所言不虛,女兒初見玉環真顏,頓時驚為天人,此女堪為哥哥良配。”
武惠兒笑道:“你們夫妻二人畢竟為小孩子,閱人甚少,如何就驚為天人了?”
咸宜公主急道:“母妃若是不信,可以親眼一觀嘛。”
楊洄也道:“公主說得對,母妃最好能親眼見一見。母妃的眼光,自比我們要準上許多。”
武惠兒沉思片刻,然后說道:“也罷,我就去瞧上一眼吧。洄兒,我擇日出宮去你們府中,你可使人邀楊玉環入府,我在側旁悄悄一觀即可。”
楊洄躬身答道:“小婿謹遵母妃吩咐。”
咸宜公主喜道:“好呀,母妃,最好讓哥哥同行觀看最好。”
武惠兒寒臉說道:“胡說,沒譜兒之事,哪兒能事先張揚?你記住啊,此事不許事先告訴瑁兒。”
咸宜公主伸一下舌頭,扮一下鬼臉。
武惠兒又對女兒說道:“側室里有幾匹潞綢,其顏色還算有些特別。女兒呀,你可隨宮女前去挑選一二。我在這里與洄兒說上幾句話。”
咸宜公主答應了一聲,然后歡天喜地而去。
武惠兒喚楊洄走近一些,微笑著說道:“洄兒,你能替瑁兒用心如此,我心甚慰。唉,瑁兒今年已經十七歲了,其婚事蹉跎至今,終因無人實實在在替他操心。我在宮中出入不便,有力使不上啊。這下好了,洄兒,你是個有心之人。”
楊洄眨了一下那雙活泛的眼睛,心中暗自思忖道,惠妃將公主支開單獨與自己說話,肯定不會僅僅說些贊許之言,遂躬身言道:“小婿辦這些事兒,實為本分。母妃如此夸贊,小婿心中實在不安。”
武惠兒看到楊洄如此識趣,心想這是一個可以交托心事之人,也就不再大兜圈子,直言說道:“瑁兒的婚事雖耽擱一些,我們只要多用些心為其選人,其事終究能成,用不著勞心太多。洄兒,你知道我這些年想得最多者為何嗎?”
楊洄有些迷茫,他如何能知武惠兒的心事呢?遂老老實實答道:“稟母妃,小婿其實不知。”
武惠兒嘆道:“是了,你們新婚燕爾,哪兒得空識得世間艱難之事呢?洄兒,我有二子二女,現在仗著圣上的恩寵,你們可以過得無憂無慮。然世事變遷,假若某一日圣上煩我了,或者我日漸衰老,終究要離開你們,誰還能看顧你們呢?”
楊洄聞言急忙俯伏在地,叩首說道:“圣上待母妃圣眷愈隆,母妃千萬不可如此說話。”
武惠兒將楊洄攙起來,說道:“后宮之事看似波瀾不驚,你又如何識得其間暗流涌動呢?洄兒,我今日向你交托心事,你就不用再行如此虛禮了。”
楊洄略知后宮之事,皇帝向有龍馬精神,除了生女二十七人之外,還生有皇子二十五人(其中五人早夭),壽王李瑁不過排名第十八,其后的七名皇子僅有一人系惠妃所生。遙想武惠兒當初以掖庭宮宮女身份被皇帝臨幸,此后專寵至今,可想而知惠妃在其間付出了多少心智,然她心間時時存有一個憂慮,即萬一有一個不起眼的后宮之人如自己那樣大稱皇帝之心,則自己的地位就會發生搖擺。
此實為可能之事。
楊洄知道,咸宜公主被加實封至一千戶,婚禮又辦得極為風光,非是咸宜公主最得皇帝愛憐,還是因為面前的這個親生母親的緣故。所謂母貴子榮,此話一點不假,以當今太子李瑛為例,其母親趙麗妃當初被皇帝寵愛,李瑛被順利封為太子。及至趙麗妃失寵身死,李瑛雖一直保持太子之位,然多年來在朝中無聲無息,現在年近三十,皇帝從未讓他歷練政務之事,皇帝出外巡視的時候,也從未讓太子監國。李瑛日復一日所做之事,就是待在東宮之中讀圣賢之書。朝野議論,太子之所以無事可做,還是緣于其母親死得太早的緣故,楊洄對此類事兒耳聞不少。
楊洄思忖至此,武惠兒似心念互通,其迅疾提到了太子的話題:“洄兒,你久在京中穿行,當知人們對太子如何議論?”
楊洄笑道:“朝野議論,當今太子實為可有可無之人。其年近三十,終日待在東宮內讀書,若長此以往,說不定某日可以兼知國子監博士教授生徒,可謂得宜。”
“嗯,外人如此議論,太子本人難道沒有話說嗎?”
“太子深居東宮,小婿無緣與之交往,則他如何說話,小婿其實不知。不過外人皆知,太子素與鄂王瑤、光王琚交往甚密,光王與鄂王定知太子的言語……”楊洄說話至此,腦中忽然靈光一現,他由此想到了一個念頭,也由此大致猜知了武惠兒的真實心意,心中頓時驚愕無比,說話也為之停頓。
武惠兒柔聲說道:“很好嘛,繼續說下去,為何住口不說了?”
楊洄此時忽然想起了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三人之所以交往甚密的原因,他們三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是親生母親或死或在皇帝那里漸遭疏薄。
李瑤系皇五子,親生母親為皇甫德儀;李琚系皇六子,乃劉才人所生。李瑤與李琚年齡相若,其年幼時又住在一起,較之其他皇子二人最為友愛。及至他們漸漸長大,諸皇子之中此二人的學識最為超卓,李琚又有勇力,善騎射,可謂文武雙全,李隆基曾多次夸贊。
然武惠兒獲得專寵之位后,趙麗妃不久身死,皇甫德儀與劉才人也被李隆基遺忘,此后再未侍寢皇帝,與打入冷宮一樣。所謂同病相憐,加之這三人學識甚好,有共同話題,他們交往頗多,說話也肯定無所顧忌。
楊洄當時腦中靈光一現,心想這三人因母親失寵聚在一起,他們說話定有對皇帝的怨言,也定會有對武惠妃的斥罵之言,如此行為豈不是結黨嗎?若太子結黨,定為皇帝不喜。
楊洄想起剛才惠妃說過的看顧之言,心中猜測莫非惠妃瞧中了太子之位了嗎?若她瞧中了太子之位,其首要者就是要設法廢除李瑛的儲位,如此方能給壽王李瑁騰出位置。那么若能尋出太子結黨的憑據,就可將李瑛扳將下來。
楊洄想了許多,畢竟是一忽兒的事兒,他急忙接口道:“是啊,母妃,太子與光王、鄂王交往甚密,他們定有所圖。太子今年年近三十,居儲位已二十余年,小婿妄自猜度,他是否暗自圖謀皇位呢?”
武惠兒聞言,臉上浮出微笑,心想此人果然聰明絕倫,難道他瞬間就猜出自己的心事了嗎?遂說道:“你能從他們親密交往的面上,猜出他們可能有所圖,此為忠君之心,實乃可嘉可贊。然他們皆為皇子,年齡又相若,若有來往也實屬正常,若無真憑實據,洄兒,這等話萬萬不可對外人提起。”
楊洄道:“母妃提醒,小婿定然不敢孟浪。剛才所言也是一時想起,今后不敢再說。”
咸宜公主手捧兩匹潞綢,笑吟吟地沖過來,說道:“母妃,這兩匹的顏色最好,女兒就拿走了。”
武惠兒說道:“我與洄兒尚未說完話,你且到側旁等待一會兒。”
咸宜公主撅著嘴怏怏而去。
武惠兒轉對楊洄道:“我們今日說的話,你千萬不能在她面前提起。她少年心性,口無遮攔,容易誤事。”
“小婿謹記。”
“嗯,如此就好。對了,我聽說太子常常出東宮到二王府中聚談。東宮防衛甚嚴,外人難入,而王府就疏于防范。洄兒,若想知道他們在一起都說些什么,到王府偵知應該不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