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頒布新歷與封禪泰山一樣,皆為開元年間的標志性事件,由此彰顯李隆基施政的功績,李隆基由此龍顏大悅。
朝會散后,李隆基令張說陪同入集賢殿觀看編書進度。
張說和徐堅根據眾人所長,將之分為兩撥,或主修《大唐六典》,或主編《大唐開元禮》。由于從全國召來的人數眾多,遂使闊大的集賢殿內人滿為患,幾無插足之地。李隆基入殿之后,眾人當即俯伏跪迎,因人們身處狹窄,數人不慎撞翻了身邊的書堆,殿內頓時響動一片。
李隆基見狀嘆道:“眾文士本來潛心編書,朕來此卻擾了諸位的心緒。嗯,諸位平身吧。”
李隆基與張說、徐堅走入側室說話。
李隆基問徐堅道:“徐卿,近來編撰進度如何?”
徐堅答道:“稟陛下,兩書編撰體例已定,目錄于去歲列出,眾人按分定目錄搜集史料,已然開始撰寫。”
“按如此進展,大約能何年完成?”
徐堅向張說探詢了一眼,然后答道:“陛下,兩書相較,《大唐開元禮》稍嫌簡明,再有八年,應該能夠成書;至于《大唐六典》,由于其卷秩浩繁,內容龐雜,十年之內恐難成書。”
張說微微頷首,顯然贊同徐堅之言。
李隆基聞言說道:“編撰此等巨書,若想留存后世,非精雕細磨不可。有唐一代,高祖皇帝定制,再經太宗皇帝、高宗皇帝時期刪減,至今大約成形,應將之刊定成書,以為后代子孫常制。張卿,徐卿,你們幫朕辦成此事,實為后代留下一筆極大的財富。”
張說二人急忙躬身謝恩。
張說說道:“集賢書院得陛下鼎力關愛,如今人才畢集,徇為盛事。眾人編書之余,近日即可成就兩書,系由陛下所撰。”
李隆基有些奇怪,問道:“朕何時又撰書了?”
徐堅道:“陛下,張令那日從秘書省取來陛下昔年舊稿,一曰《周易大衍論》,一曰《金風樂》,囑臣等校閱刊行。如今兩書已成,《周易大衍論》為三卷,《金風樂》一卷,后日印成后即可呈上。”
此為李隆基開元初年時的舊稿,一直藏在秘書省未曾示人。不料張說卻能獲悉,且刊成其書,向李隆基獻上驚喜。
李隆基心中高興,嘆道:“此系舊稿,藏之即可,何必將之成書呢?張卿,你有些多事了。”
張說答道:“陛下博采眾藝,潛心學問,實為天下之人楷模。此書刊成,一者可使陛下精研之學傳承天下,二者也能彰顯陛下教化治國之精神。”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此非儒家教化正義之學,又如何能教化天下了?嗯,書成之后,朕可用來賜予群臣,頒行天下就不必了。”
周易之論與樂理亦合儒家精神,李隆基潛心研讀為其興趣使然,然畢竟為儒家正義之說之末節,李隆基心中實不欲彰揚天下。不過人心大多有成就之感,張說如此主動成書,既滿足了李隆基的成就之心,又彰顯了李隆基的多才多藝,李隆基心中此時其實妥帖無比。
李隆基不愿在此干擾眾學士編書,又問了徐堅一些話兒,即在張說陪同下離開集賢殿。
此時為冬月,室外寒氣襲人。李隆基有心在庭院里走動一回,不愿乘暖輿而行,就與張說一前一后在甬道上行走。
由于剛剛落雪一場,甬道兩側尚堆有殘雪。李隆基觀看此景,忽然感嘆道:“哦,不知不覺之間,春日已過去月余了。張卿,再過一段日子,這些冰雪就要絕跡了。可謂時光飛逝啊。”
張說不知皇帝何故如此感嘆,遂小心答道:“陛下日理萬機,由此甚感時光短促。”
李隆基停下腳步,頷首笑問道:“張卿,你為中書令有多久了?”
張說略微想了一下答道:“陛下于開元十一年正月授臣為中書令,至今已三年有余了。”
李隆基道:“朕剛才感嘆時光飛逝。開元之初卿為中書令,至今又再度為相。這十余年間,姚公,宋公和卿相繼為相,佐朕理政,使天下成為一個錦簇世界,你們功勞很大呀。”
張說提醒道:“陛下忘了?張嘉貞也曾任過中書令。”
李隆基決然道:“他不算。他不過為過渡人物,至多勤勉為政罷了,未有理政實績。”李隆基心間此時以為,姚崇為相撥亂反正,有濟時之用;宋璟一身正氣,引領風氣之先,有守正之妙;至于張說兼有文才武功,其力行修書與封禪之舉,則有烘托盛世的才情。張嘉貞無非勤勉盡心,在國家大政上沒有出彩的貢獻。
張說現在既明皇帝對張嘉貞的真實看法,心想自己當初玩些詭計令張嘉貞罷相,實在遂了皇帝的心意,心中就泛出許多得意之情,沒有羞愧之意。
李隆基又忽然問道:“張卿,朕此前賜你的《漢書》,你最近可曾讀過?”
李隆基賜予張說的《漢書》,張說一時不明皇帝深意。《漢書》之中包羅萬象,可以從多方面求解。張說不明皇帝心意,也不敢開口問詢,只好心中暗自猜測。他得蒙賜書后,其實從未讀過,現在皇帝冷不丁地問起,他急忙答道:“陛下的賜書,微臣日常奉于案頭,理政之后歸家首先捧讀。秦代一統中國,而漢代方顯大國風范,各項朝政制度漸至規范。臣誦讀之時,能從中汲取許多益處,方悟陛下之深意。”
李隆基道:“卿能體會朕之深意,朕甚欣慰。有漢一代,其事件紛紜,人物眾多,其實后世多為前史的再演,能將前史讀透,則裨益良多。”
“陛下所言甚是。臣讀《漢書》之時,鑒于臣現居中樞之位,遂將其中宰相列傳細細誦讀,以求助益。”
“哦?你果然用心了。朕此前曾說過宋公‘蕭規曹隨’,不知卿將自己比于漢代哪位宰相呀?”
張說愣怔了一下,繼而答道:“臣不敢自比于蕭何、曹參,臣唯知忠心事君,不敢夢想與古之賢相并列。”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張卿何必如此自謙呢?其實你之文才武略,遠勝于他們,難道今不如昔嗎?”
張說此時捕捉到皇帝的笑目中的一絲冷意,頓時令他心間大震,既而惶恐無比。他熟知史事,知道皇帝若夸臣下才干超卓時,或為真心,或為揶揄,而眼前皇帝夸贊自己,顯系后者。
那么,自己到底何處惹了皇帝呢?張說一時愣在當地,心思電轉,終究不知道用何妥當之詞回答皇帝。
李隆基瞧出了張說的不安,不想繼續此話題,就接著說道:“罷了,我們就不用研討歷史,你回衙去吧。”
張說如蒙大赦,躬身相送皇帝先行,然后懷著滿腹心思,沉甸甸而去。
李隆基見張說不明白自己賜書之意,心里就有些窩火。張說向來聰穎無比,一點即透,他這次為何如此懵懂呢?
張說現為丞相,李隆基之所以賜書,無非想讓他觀漢代丞相的沉浮事跡,由此悟出一些道理。皇權與相權實為一體,相權由皇權賜予,那么相權行使務必聽隨皇權的意志,不得有任何偏差。且丞相行權之時,務必謹守本分,不得妄結諸方勢力,否則就是漸生野心。霍光為相時可謂有功,然他卻令皇帝感到“芒刺在背”,并使霍家勢力急劇膨大,如此就埋下了夷族的根子。
李隆基知道,一個人若不能及時檢視自身的時候,說明他已然開始膨脹了,張說現在已有這種苗頭。他此次賜書,正為提醒張說。李隆基初為太子時,張說時任太子侍讀,則與李隆基有師生之誼,李隆基也甚服這位老師的才華;且其為中書令以來,辦的數件大事皆稱皇帝之心,李隆基一時不想將他舍棄,仍想用之。
這日朝會之時,群臣按序奏事,情勢一同往日。
御史大夫崔隱甫此時出班,其身后緊隨御史中丞宇文融和李林甫。崔隱甫執笏奏道:“臣御史大夫崔隱甫,今日聯名御史中丞宇文融、李林甫,有要事奏聞。”
李隆基微覺詫異,崔隱甫任御史大夫之后,起初也曾在朝堂上奏事幾回。奈何其所奏事體模糊不清,兼而口齒笨拙,李隆基尚未說話,早讓張說駁得體無完膚,遂令崔隱甫大折其勢,此后不敢在朝堂上論事,唯以奏書形式上奏。今日此三人聯名廷奏,看來確有要事。
崔隱甫道:“臣等三人今日彈劾中書令張說不法之事,其引術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納賄賂。陛下,此中詳情,由御史中丞宇文融詳細奏來。”想來崔隱甫知道自己口拙,因先引出話題,再由口齒相對伶俐的宇文融細說。
崔隱甫此言一出,殿內頓時現出噪聲。李隆基聽到“術士占星”之語,心中的憤怒頓時燃起,他看到張說意欲張嘴辯駁,遂伸手止之,示意宇文融道:“宇文卿,速將詳情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