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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州號為三皇五帝的建都之地,此后又成周代宋國的國都,漢代被封為梁國之都,又稱睢陽,梁孝王據守此地三個月,從而一戰(zhàn)聞名。宋州城池建造堅固,城內房舍整齊,向為大唐的東方重鎮(zhèn)。自通濟渠開通之后,宋州又成為漕運碼頭,由此弘舸巨艦交相往來,天下諸物,遍集于此。
由于皇帝賜宴,宋州刺史當然打起精神,要將諸般精美之物皆獻于案上。李隆基步入樓中,看到案上食物豐盛,果蔬紛呈,酒水精美,心中有感而發(fā),喚來張說道:“張卿,朕出行此前,曾詔勿廣勞人,務存節(jié)約。此宴如此豐盛,有失朕意?!?
張說想不到皇帝如此說話,一時不知應該怎么辦,遂稟道:“陛下自出東都以來,不擾地方,厲行節(jié)約,則辛苦已久。如今即將回京,宋州地面豐饒,陛下由此賜宴群臣,似無不可?!?
李隆基道:“還是過于豐盛了。這樣吧,你讓他們減去一些,朕方才開宴。”
張說見皇帝意甚堅持,只好吩咐下去。
眾人坐定后,李隆基方才率眾飲酒。宴酣之際,李隆基忽然長嘆一聲,對張說說道:“朕此次東封成功,還有更重要的收獲?!?
張說詢問究竟。
李隆基道:“朕此前出巡天下,原來以為能夠觀實風俗,察吏善惡,然與此次相比,其實不然啊?!?
群臣見皇帝大發(fā)感嘆,皆停箸不食,靜待其言。
李隆基嘆道:“此次東封,諸州刺史殷勤支應,還是有差別的。有三位刺史,可稱為良吏。一為懷州刺史王丘,其除了正常支應外別無他獻,朕知其不市恩也;二為魏州刺史史崔沔,其遣使供帳,不施錦繡,示朕以儉,此可以知其日常為政也;三是濟州刺史裴耀卿,其數次上書,言說濟州貧窮不堪支應,朕因之不在濟州停留?!?
群臣聽完不禁驚愕萬分,沿途州縣為了迎送封禪隊伍,多是盡出財物周到服侍,不料事情過后,能得皇帝贊揚的竟然是這三位最摳門的刺史。
李隆基接著說道:“張卿,回京后須將此三位刺史的事跡寫成明詔,以彰揚天下?!?
張說聞言起身伏地,叩首道:“陛下心憂百姓,厲行節(jié)儉,則臣等幸甚,天下幸甚。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其他群臣見狀,也急忙伏地口稱“萬歲”,樓下的與宴之人不知何故,然有泰山封禪時的群呼為鑒,他們當即不問究竟,隨之呼聲連連。
一時之間,“萬歲”之聲又響徹梁園。
第二十七回 京城熱議“泰山”力 張說冷遭御史功
李隆基回京之后心緒難平,趁著興奮的心情將其過孔子宅所作之詩譜成一曲,然后將曲詞交給太常寺敷演。
太常寺這日將曲詞敷演成功,然后邀李隆基到花萼樓賞樂。李隆基事先吩咐,此曲詞空明寥廓,僅用一名唱者即可,不用舞者。
該曲配器以洞簫、長笛為主,在絲、竹混聲背景下,洞簫嗚嗚咽咽忽高忽低,盡顯天地之寥廓;既而一支長笛的聲音從低往高,凸現(xiàn)孔子當初的寂寞以及卓而不群的身姿;最后由歌者李龜年淺唱詩詞,其聲低沉而遒勁,頗合李隆基創(chuàng)作此曲詞的韻味。
李隆基欣賞完畢還算滿意,對眾伶人說道:“總體還算可以,然僅以洞簫、長笛為主,稍顯單薄,配器似應再豐富一些?!?
李隆基平時與眾伶人混得廝熟,緣于他諳熟音律,彼此交流顯得很隨意。座中的伶人中多為是時音律大家,李龜年既善唱歌,又善羯鼓、篳篥;孫處秀、李漠以善笛聞名;雷海青、賀懷智精于琵琶;張徽以吹篳篥見長;黃幡綽則擅洞簫。
若在往日,眾伶人定會七嘴八舌與李隆基談詞論曲,今日卻有些異樣。李隆基說完話之后,眾人卻一聲不吭。李隆基見狀,就追問他們?yōu)楹尾豢月暋?
李龜年稟道:“陛下,吾等皆為梨園伶人,今太常寺上官在此,吾等不敢亂說話。”
“太常寺上官?誰呀?”
張說女婿鄭鎰上前躬身答道:“陛下,臣鄭鎰奉太常卿之命,前來侍奉陛下。”
“嗯,朕識得你為張卿之女婿,你現(xiàn)在太常寺為何職呀?”
“臣蒙皇恩,剛剛被授為太常丞?!?
太常寺有卿一人,為三品官員;少卿兩人,職授四品;再其下,就是兩名太常丞了,其職授五品官。
李隆基之所以識得鄭鎰,緣于鄭鎰會試高中之后廷試時得見。則天皇后天授二年時曾在殿前策貢舉人,李隆基那年心血來潮,召諸科前三名入殿問詢。鄭鎰為此年進士科第二名,其應答之時態(tài)度從容、對答如流,又兼人物生得甚是俊朗,李隆基對之印象頗深。過了一段時日,李隆基得知鄭鎰被張說選為女婿,遂祝賀道:“張卿可謂捷足先登,甚有眼光啊?!睆堈f嫁女之時,李隆基還派高力士前去具禮相贈。
鄭鎰會試高中,此后選拔授任,至今未及兩年,他如何能升至五品官員呢?李隆基心有疑惑,隨口問道:“你被授為太常丞?朕為何不知呀?”
眾伶人今日力推鄭鎰與皇帝說話,顯然對張說超拔女婿心懷不滿。他們看到皇帝果然大為詫異,心中皆樂開了花。其時善吹洞簫的黃幡綽離李隆基較近,其微笑接口道:“陛下,此為泰山之力也?!?
李隆基聞言恍然大悟,此次封禪泰山隨自己登山的祀官可以秩升一級,詞官則可超授五品。想來鄭鎰以詞官身份登山,返京后即被授為五品。張說返京后曾拿著一張祀官、詞官的名單讓自己過目,自己閱罷也表示同意,想來其中定有鄭鎰的名字。
李隆基嘴巴動了一下,終究無話可說。張說超授女婿,其中定有私情,然鄭鎰善寫文章,非白丁之人,其被超授也算合乎朝廷規(guī)矩,何況那張授任名單業(yè)已經自己同意了呢?
黃幡綽的這句話可謂一語雙關,既說超授鄭鎰乃因泰山封禪之故,又暗指鄭鎰得了岳丈張說之力。后世常常以“泰山”作為岳丈的代名詞,實緣于此。
張說回京后將登山祀官、詞官列成名單,欲向李隆基稟報授任。張九齡詳知內情,這日堅決向恩師勸阻。
張說有些不耐煩,斥道:“你語焉不詳,累說此舉不可,有何不可呢?此名單上的人皆為朝廷祀官、詞官不假吧?封禪之時他們皆從圣上登山吧?圣上此次推恩加秩,有何不妥呢?”
張九齡道:“圣上推恩,理當加秩。然名單之人,多與恩師有關,或為門生,或為親戚,如此就有些不妥了。官爵者,天下之公器,須德望為先,勞舊為次。恩師如此行之,恐怕天下譏議定會涌起?!?
張說搖搖頭,嘆道:“九齡啊,你什么都好,唯有腦子不太活絡。大約你多沉湎于圣賢道理,由此有些不諳世事了。我現(xiàn)為宰臣,位居中樞,當然要替圣上操勞,然人皆有私心,我位當宰臣能居幾年?你們后進之人,我在任時能為你們謀些福祉,將來我身退之后,你們在朝中能當其位,如此對你們有好處,對我也有益處啊?!?
張說從未將張九齡看成外人,說話也沒有什么顧忌,其如此說話,顯系推心置腹。張九齡聽來卻不以為然,說道:“恩師難道不知,圣上最忌諱朝中大臣陷入朋黨迷局嗎?”
張說冷冷說道:“朋黨?朝廷開科取士,我多薦文學才具之人,即是替朝廷著想,如何入朋黨迷局了?九齡啊,你如此說話,實為迂腐無比!我依朝廷大勢善攬人才,唯才是舉,使朝廷后繼有人,圣上怎能認為此為朋黨呢?”
張九齡看到恩師如此執(zhí)拗,就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恩師許是不知,那日百官在谷口,未曾登山,他們不怨圣上旨意,反將此事皆怨在恩師身上。學生后來聽說,崔隱甫、宇文融和李林甫三人出言相譏,還暗地里推波助瀾。其中宇文融仗著括戶有功,說話最是毫無顧忌。恩師呀,這三人聚在一起易弄詭計,暗箭難防,恩師不可不防啊?!?
張說聞言大怒,罵道:“此三位小吏實為無德無才之人,他們竊據要位,本就不該,焉敢說三道四?九齡,不用理他們,瞧他們能奈我何?”
張九齡憂心忡忡說道:“恩師呀,學生聽說這三人與源侍中交往甚密,若源侍中暗中支持,亦不可小視?!?
張說此時臉上露出笑容,贊道:“我剛才還說你過于迂腐,你能瞧出此節(jié),亦算不易了。不錯,源乾曜隱忍功夫甚好,明面上諸事皆順著我,然他心里果然同樣恭順嗎?我看未必!九齡,不用管他,諒他也難以翻起大浪?!?
張九齡無可奈何,只好后退一步,說道:“為避嫌疑,請恩師將學生名字去掉。學生能至今日之位,早已心滿意足。”
張說聞言瞪起眼睛,斥道:“胡說!此為圣上的恩典,你不愿升職,就是不識抬舉!怎么了?你莫非想清高自賞,不愿意與名單中人同流合污嗎?”
張說此話說得很重,嚇得張九齡不敢再說話,只好躬身而退。
此次東封泰山,除了祀官與詞官升秩之外,其他從登者官秩皆升一級,如王毛仲被封為開府儀同三司,張說與源乾曜被授為尚書省左、右丞相(該丞相與開府儀同三司秩級相同,皆為從一品,其俸祿有所增加,并無實權)。至于其他未從皇帝登山的官員皆無所獲,而負責護衛(wèi)的將士最為辛苦,然沒有得到實惠的賞賜,僅僅給予空頭的勛官。朝廷的封賞敕令一出,京城之人頓時大嘩。
那日張九齡勸說張說之時,其預見到這種結果,曾說道:“今登封霈澤,千載一遇,清流高品,不沐殊恩,胥吏末班,先加章紱,但恐制出之后,四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