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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是時,李隆基識人能力罕有人及。譬如以張嘉貞罷相為例,若非李隆基有意罷其相,張說就是使出渾身解數,也終歸無用。他為張嘉貞設計挖坑,無非讓李隆基有一個口實罷了。
宋璟見皇帝不回應自己,犟勁上來,繼續問道:“臣自己承認,張說確實有才,然其心術不正,其才具最易用錯地方,如此禍害更大。”
李隆基問道:“宋卿,你認為自己有短處嗎?”
“當然有。譬如禁惡錢為例,臣謀慮簡單,由此天下生亂。臣事后細細想來,果然還是自己處置不周?!?
“嗯,宋公守正,處事公平,其長處與短處相比,還是長處占優;張說卻與宋公相反,其短處頗多,長處嘛雖少,畢竟還是有的?!?
“陛下所言甚是。”
“對呀,朕盡量抑張說之短,用其所長,也就妥當了?!?
宋璟搖搖頭道:“張說為相之后,臣沒有瞧到其長處。譬如他將政事堂改為中書門下,明顯想加重相權,卻與皇權有礙;至于他廢除府兵制,短期看可以省些費用,有利于邊事,若長遠看來,其是否會成為禍亂之淵藪呢?”
李隆基對此沒有憂心,因為相權雖重,然相者往往三年左右即更換,實難以危及皇權;至于邊關募兵之制,朝堂也有許多制衡之措,皆是不足為慮的。他揮手說道:“宋公心重了,此事不足為慮。你此前提過此慮,朕記下了。”
二人將話說完,宋璟辭出。
李隆基現在單獨接見臣子時,言官與史官侍立在側,言官可以當場指出君臣對話過程中的過失,史官則將君臣談話記錄下來。
如此格局,那些妄圖進讒言的臣子會大有顧忌。宋璟敢于當堂直斥張說,表明他襟懷坦白,直性兒始終未改。
張說明白宋璟對自己的態度,也知宋璟曾在皇帝面前多次說自己的不是。然張說對宋璟之行不掛懷在心,反而對他愈發恭敬。
宋璟辭別李隆基之后,其步下勤政殿,看到左前方集賢殿的匾額,想起那里文士畢集,就信步到集賢殿走動一回。
宋璟進入集賢殿后,看到張說也恰在這里。眾人看到宋璟入內,皆停下手中之活,躬身向宋璟行禮。張說迎上前來,攜手將宋璟引入座中,然后問道:“宋公此來,闔殿生輝。不知宋公今日為何有此好興致?”
宋璟說道:“你每日忙于大事,不過偶爾來這里。我卻不同了,似閑云野鶴,倒是常來這里。”
“莫非這里有宋公牽掛之處嗎?”
“有呀。你們編撰的那兩部大書,我很喜歡呀。還有,僧一行剛剛圓寂,其撰成的《大衍歷》也由這里校對刊印,實為大事?!?
僧一行這年初不幸病故,其修撰的《大衍歷》剛剛完成,李隆基令集賢殿書院完成成書后續事項。
張說頷首道:“是啊,他們責任很重。嗯,若宋公有興趣,這修書使一職就由宋公來領,如何?”
宋璟搖手道:“罷了,我來瞧瞧還行,哪兒敢擔當此任?我既無文名,又老眼昏花,干不了如此重責之活?!彼苇Z說到這里,忽然想起吳兢,問張說道,“對了,吳兢的《貞觀政要》修得如何?”
宋璟提起吳兢,令張說心中升起一股不快,不過他向來不將心事放在臉上,僅淡淡說道:“哦,此為吳兢私撰之書,我倒是未曾問過。”
宋璟急道:“道濟呀,你怎可如此糊涂?《貞觀政要》記錄貞觀君臣的對話,彰顯貞觀之治精髓,對今日實有裨益,你怎可不問呢?”
張說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道:“是啊,貞觀之治彰顯太宗皇帝治世之精神,我輩應當多溫習才是。宋公,我有時在想,一個君主乃至一個凡人,若想青史留名,且想留好名聲,務必依圣賢所教行事,日常需有畏懼之心。太宗皇帝有畏懼之心,繼而克制己欲,遂成一代英名;前朝的隋煬帝只重視自己的感受,少畏懼之心,也成就了自己的惡名。”
宋璟頷首同意,繼而說道:“多一些畏懼之心,行事時就多了一些謹慎,為人應當這樣。然太宗皇帝行貞觀之治,并非為青史留名考慮,其主要還是為了昌隆當世?!?
張說微微一笑道:“我以為太宗皇帝還是考慮過后世留名的事兒。宋公應該知道,凡本朝皇帝起居注,本朝皇帝例不許觀看,然太宗皇帝不僅看了,還令史官修改有關玄武門之變的用詞。他若不為后世考慮,豈能如此?”
宋璟嘆道:“太宗皇帝雖賢,也不能免俗啊。”繼而又嘆道,“想姚公逝前殫精竭慮,終于求得了你的一篇碑文。他有是思,也是緣于后世留名的緣故。唉,姚公的名譽心實在太重,你生前做過的事兒,自有后人評說,何必在乎一篇碑文呢?對了,道濟,你寫一篇碑文的潤筆費若何?”
“宋公莫非想讓張說為文嗎?”
“哈哈,我不會如此無聊。為了區區一篇碑文,又是處心積慮,又是耗費錢財,我不為也?!?
是時姚崇算計張說寫碑文的事兒,早已轟傳天下。宋璟如此說話,其實就是借姚崇之事暗諷張說,有揶揄之意。張說當然聽得出來,其沒有懊喪之意,反而有些得意:你姚崇生前似乎什么事兒都壓過我,唯文章一途你終究無可奈何,臨死前還想著求我呢。
張說忽然正色道:“宋公,人不免一死。待你百年之后,由我替你撰一碑文如何?”
當時人們之所以孜孜以求張說的文章,固然有其文章華美的原因,然主要者在于張說的文名揚于四海,讓其撰文,可以借其筆揚其名聲,有蓋棺定論之用。
宋璟聞言連連搖手,說道:“罷了,我不治家產,沒有珍藏,也無能付潤筆之資。你的文章雖好,也就免了吧?!?
宋璟說話尖刻,張說卻一點不惱,笑道:“誰說要收宋公潤筆費了?宋公,張說撰文,分文不取!”
“哦,你果真不取?如此就大違你之常性啊?!?
“呵呵,宋公如此說,張說豈不是成為利欲熏心的小人了嗎?”
宋璟不再客氣,拱手言道:“好呀,不費分文能得道濟美文,我怎能推卻呢?如此就深謝你了?!?
張說也拱手還禮,二人相對而笑,意甚融洽。
三天之后的朝會上,君臣議過時政,張說與源乾曜出班,二人躬身奏道:“陛下,此為百官聯名寫就的勸封禪奏書,請御覽?!?
李隆基小小地驚訝了一下,說道:“你們又勸封禪?此事剛剛議過,朕已有旨意,為何又舊事重提?也罷,高將軍,把奏書接過來吧。”
李隆基接過奏書,低頭觀看,就見奏書寫得極其華麗,重調了張說上次說過“大舜之孝敬”、“文王之慈惠”、“夏禹之恭儉”、“帝堯之文思”、“成湯之深仁”等老調,把皇帝即位這十余年的政績吹得天花亂墜。奏書之結尾寫道:“臣等仰考神心,旁采眾望,峰巒展禮,時不可仰?!绷窕实坌蟹舛U之事。李隆基看完,笑問張說道:“張卿,朕觀奏書辭采,似為你之文風,此書大約由你寫就吧?”
張說拱手言道:“百官勸陛下封禪心切,因請臣代筆。臣文陋詞窮,難頌陛下功績之萬一,乞陛下見諒?!?
源乾曜雙手捧著一沓書札,說道:“陛下,百官及學士感于皇恩,再思陛下開元以來勵精圖治取得的無上功業,因成賦頌,計有上千篇。臣今日擇其中百篇,請陛下御覽?!?
“哦,有如此之多呀。高將軍,且將這些賦頌放在案側,朕下朝再予觀瞻?!?
張說與源乾曜忽然雙雙跪下,身后百官見狀,也齊刷刷俯伏在地。就聽張說和源乾曜先叩首言道:“乞陛下從臣等之議,擇日有事泰山?!倍苏f完,后面的百官也重述一遍,其聲洪大,音震殿室,窗欞本來落有數只小鳥,被此大聲驚得一飛沖天。
李隆基觀此動容,離開御座走至臺前,雙手平攤面前向上搖動,溫言道:“眾愛卿,請起吧?!?
張說于是帶領群臣起立。
李隆基繼續道:“你們盛贊朕功業,其實錯了。朕幸賴群公,以保宗社,豈能貪眾卿之功,以展封祀之禮呢?罷了,今日不許再提此事。你們還有事嗎?若無事,大家就散了吧?!?
張說不再多話,群臣于是依序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