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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說此時心中想道,大凡遇到禪讓、加尊號,乃至封禪等大事,皇帝斷不會爽快答應,那是需要推辭數回的。今日倡言封禪,已然恰到好處,不宜再多說話,遂緘口不言。
李隆基看到群臣不再吭聲,遂繼續說道:“自今日始,今后不許再提封禪之事。”
朝會于是隨之而散。
李隆基令張說和源乾曜留下,令他們到西側殿議事。
二人入了西側殿,忽見殿中比以前單獨面見皇帝時多了二人:一為御史臺御史,二為史官。
李隆基看到二人有驚詫之色,遂微笑釋疑道:“你們不用驚疑。朕前些日子觀《太宗實錄》,看到太宗皇帝每遇三品以上者奏事時,必讓史官、諫官在側。朕認為此制甚好,就令高將軍依制恢復。”
張說和源乾曜也知這段前朝往事。唐太宗于貞觀初年,規定中書省、門下省及三品官入朝奏事時,在側必備有諫官和史官,以即時匡正過失,史官即時記錄。然到了高宗皇帝和則天皇后主政時,許敬宗和李義府當權,他們往往在杖衛百官退朝后,把皇帝左右的人屏開,然后秘密上奏,御史、史官皆不得與聞。如此一來,唐太宗確立的這項制度漸漸廢弛,為奸臣的進讒為惡大開方便之門。
張說躬身贊道:“陛下此舉,看似甚微,實則宏大無比。自今以后,奸人再不敢在陛下面前進讒言為惡。唉,臣為何此前就想不起來這件往事呢?陛下,臣確實失職了。”
源乾曜也表達了敬佩之情。
李隆基笑道:“罷了。張卿,你今日的好聽話兒說得不少了。恭維話說得多了,也就成了諛詞。呵呵,他們立在一側,將我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得甚為明白。”
張說道:“臣不敢茍同陛下之言。臣以為,譽美之言非是諛詞,因為這些贊美之言實有所據。臣今日確實說了不少好聽話兒,然句句為實呀。”
李隆基不想再與張說糾纏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嗯,你們二人為朕宰臣,當知無不言,使朕知曉天下之事。哼,你們今日蒙蔽圣聽,知罪嗎?”
二人聞言,再觀皇帝臉色嚴肅,不知犯了哪項天條,遂相視一眼,然后齊齊跪下,張說叩首道:“微臣愚鈍,不知如何得罪?”
李隆基將那卷上表拍了一下,說道:“哼,你們聯絡百官,為何不先對朕言一聲?你們今日殿上突然集體發難,不正是想要朕的好看嗎?”
皇帝既然提到這一檔子事兒,張說心中頓時釋然,源乾曜卻在那里有些惴惴不安。
張說拱手奏道:“此系微臣之罪,卻與他人無涉。臣等聯名之時,有人確實問臣是否奏知陛下,臣當時含糊答道陛下已知聞了,陛下,臣有欺君之嫌。然臣當時心想,臣等倡言封禪,此為臣等心聲,萬一陛下事先得知,肯定厲言禁止。”
其實張說讓群臣聯名之時,李隆基一開始就知道了事兒的詳細。他今日之所以厲言斥責張說,無非想將在朝堂之上的戲份兒做足做夠。
李隆基又斥責源乾曜道:“源卿,聽說你最先署名!哼,你為門下省侍中,當有對中書省的封駁之能,如此甚好,你們倒是成為同聲連氣的好搭檔。”
源乾曜嚇得不敢吭聲,只好一味叩首。
李隆基覺得火候差不多,遂嘆了一口氣,說道:“唉,念你們有功于國,朕不便深責。罷了,都起來說話。”
張說自被授為中書令,其時刻把握李隆基的心路。開元之初,李隆基確實勵精圖治,努力克制己欲效貞觀故事,至開元八年,使國家漸至富庶。他近來與張說說話,無意間流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神情,尤其他設集賢殿書院,親自書寫編撰《唐六典》及《大唐開禮》的體例,張說已然十分明白:皇帝此時渴望彰顯自己的文治武功!
張說由于覷準了李隆基的真實心路,現在雖蒙皇帝的訓斥,也就比源乾曜坦然許多,他于是轉移話題,說道:“陛下,集賢書院編撰二書的進度,臣今日已在朝堂之上向陛下稟報了。臣今日想奏聞一件好事,集賢學士吳兢編史之余,廣采太宗皇帝貞觀一朝史事,已大致編成《貞觀政要》一書,不日就可獻于陛下。”
李隆基認識吳兢,說道:“吳兢還兼知衛尉少卿吧?此人沉湎于治史,可謂有成。源卿,記得你與張嘉貞為相時,此書已大致編成,為何遲遲不獻上來?”
源乾曜看到張說提起吳兢所編的《貞觀政要》,心中暗暗罵張說太過無恥,其為了邀寵皇帝,竟然想通過獻書來彰揚己功!吳兢自則天皇后之時即入史館修史,其在開元初年之時,鑒于皇帝欲依貞觀故事治國,就萌生了編著一部貞觀君臣的對話集。從那個時候,他就開始搜集太宗皇帝史料,然后自開元五年開始編撰,如今大模樣已成,并為之定名為《貞觀政要》。
源乾曜躬身稟道:“陛下,吳兢此書已于開元十年大致編成,其遲遲未獻,緣于其深恐書中錯謬貽害天下,由此精心勘誤。”
李隆基頷首道:“對呀,欲少有錯謬,務必精益求精。嗯,就讓他慢慢修訂吧,也不忙在這一時。”他轉而又說道,“嗯,朕剛才提起張嘉貞,聽說張嘉貞即將回京。待他面見朕之后,卿等二人可代朕宴請他一回。”
二人急忙躬身答應,張說因陷害張嘉貞,心中不免有鬼,偷眼瞧了皇帝一眼,意欲探知皇帝的真實心意。
李隆基果然回答了張說的疑問,他重重嘆了一口氣,說道:“張嘉貞曾為中書令,其因弟累而貶官,朕當時有些草率了。唉,你們今日在朝堂之上頌揚朕之功德,可是呀,若無百官的勞苦,焉有今日?張卿,自姚公為中書令直到今日,你們這幫為相者居功至偉。張嘉貞有過失,然他為相時勤謹為政,還是頗有功勞的。你們宴飲之時,要將朕的這番話說給他聽。”
二人又是躬身答應。
李隆基接著道:“朕念著張嘉貞,其實也是眷顧你們。眾卿只要能夠勤勉理政,朕不會忘記你們的,姚公和宋公罷相之后,朕皆授為開府儀同三司,以使他們俸祿無虧,正為此意。”
李隆基的這番話彰顯了其對臣下的殷愛之心,令他們大為感動。二人衷心地跪下,叩謝皇帝圣恩。
李隆基令他們平身,從案上拿起一本書奏,將之遞給張說,說道:“此為李林甫的一道書奏。你們好好看看,再讓有司前去核查。李林甫所言之事看似簡單,其中也有幽微之處,卿等二人須盡心了。”
張說與源乾曜看過李林甫的奏書,其中詳述了王猛等人斗毆的過程,認為京兆府如此處置有欠公允,失卻大唐法之精神,故奏請有司予以復核。
張說面現不屑,鄙夷說道:“這些御史們偏愛在瑣事上糾纏不休,天下那么多大事,他們為何不問呢?”
源乾曜近來與李林甫交往頗多,深知李林甫謀慮深沉,其所言語往往有的放矢,絕非浪言,遂說道:“此事看似簡單,萬一其中果然有幽微之處呢?”
“不過幾個少年斗毆一番,有何幽微之處?然此事由圣上交辦,不可敷衍塞責,你讓刑房知會大理寺去復核一遍吧。”
源乾曜答應后欲走。
張說又問道:“吳兢的《貞觀政要》應該編成了,他為何遲遲不獻上來?我知道其與你相熟,你不妨勸勸他早日完成,抓緊獻上來。”
源乾曜道:“吳兢治史甚為精細,大凡一字一句都要斟酌多遍,他之所以不獻上來,估計還未最后定稿。”
張說無可奈何,示意源乾曜可以離開。
源乾曜邊走邊想道,只要你張說為中書令,這本書肯定不會經你手獻于圣上。
張嘉貞為中書令,源乾曜為侍中時,二人對吳兢甚為禮遇,又知他欲成新書,諸方面皆給予大力支持,吳兢甚為感恩。不料風云突變,張說略施小計,張嘉貞被趕下相位,吳兢后來漸知內幕,對張說的人品極度不齒。
張說為相后,一日來到集賢殿查看編撰進度。吳兢是時忙于編撰《則天實錄》,初卷已編成,吳兢帶領一幫人忙于校勘。
則天皇后時,張說在永昌年間以第一名高中,被授為太子校書郎,此后歷任鳳閣舍人、兵部員外郎、工部侍郎,官至四品。他非常關心《則天實錄》中有關自己的表述,遂取過書卷詳細觀看。
張說在則天皇后執政時有一段著名的故事。
魏元忠是時任丞相,又兼知靈武道行軍大總管,集軍政大權于一身。魏元忠為人耿直,看不慣則天皇后男寵張氏兄弟的行為,曾鴆殺張易之的家奴,并維護時任太子的李顯。張氏兄弟于是構陷魏元忠,將之下在制獄,則天皇帝欲召集有關人在朝堂之上明辯。
張昌宗悄悄找到張說,讓他當堂作偽證,指認魏元忠確實說過不忠于則天皇后之言,并向張說許以高官厚酬。張說迫于張昌宗之勢,答應作證。
同為鳳閣舍人的宋璟得知張說欲當堂作證,悄悄將張說拉到僻靜處,語重心長勸道:“名義至重,鬼神難欺,你不可陷正人以求茍活。若君此次因而被貶,后世可傳美名,望慎重為之。”
張說是夜輾轉反側,將作證的后果想了無數遍,最后做出了決定。
第二日的朝堂之上,則天皇后問張說道:“你曾聽過魏元忠的不忠之言,并向張昌宗轉述,此情為實嗎?”